曾國藩之路

第17節 曾國藩開始端詳那知府

把總眼望著公差道:“三狗子你來得正好,你給爺評評理,咱出三十個大錢讓他畫隻虎,他竟然畫了隻貓充數!爺讓他賠一兩銀子算扯平,他竟然不賠,還說賠咱一群打群架的狗!”

公差問畫匠:“總爺說得對嗎?”

畫匠此時還被抓著衣領,他邊掙邊辯白:“他讓小的畫虎才出三十個大錢,小的承認畫走了眼。他不要也就算了,如何倒讓小的賠他一兩銀子?”

公差大喝一聲:“你放屁!總爺現在是吃俸祿的人,隻讓你賠一兩銀子扯平,這是多便宜的事!——要是從前,你少說也得賠總爺十兩銀子才甘休!——你快拿銀子讓總爺走路,時間長了,總爺真把你送進官府,看府台大人不把你關進大牢!”

曾國藩萬沒想到堂堂的公差竟然說出這麽幾句不講理的話來。他正想搶前一步替那畫匠討個公道,身邊站著的彭玉麟已握著拳頭走了進去。

彭玉麟往公差麵前一站,大聲問:“小的想問差官一句,究竟是總爺理虧還是畫畫兒的理虧?”

“咋?”公差一頓水火棍,“你小子難道想進大牢裏住幾天不成?”

彭玉麟笑道:“差官差矣,彭某隻是想說句公道話。”

“公道?”公差呸地吐了一口,“爺說公道就公道!——”忽然話鋒一轉:“爺怎麽聽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呢?——著哇,爺有生意了!——你先跟爺到衙門走一趟吧。”說著就伸手抓彭玉麟。

彭玉麟閃在一邊,道:“公差大哥眼力不差,在下正是湖南人。——不知在下犯了哪條律法,要傳我進衙門?”

公差順袖裏摸出一條鏈子來,邊抖邊說:“回籍養老的李侍郎府上被盜,據家人所報,是個操湖南口音的飛賊幹的。你既是湖南口音,就得跟爺走一趟,進了衙門有你分辯處!”鏈子往彭玉麟的脖子上一套,口裏喝一聲:“跟爺走吧!”

彭玉麟邊往下脫鏈子邊叫:“哪有這樣辦案的公差!”

把總這時講話了:“三狗子,把這個畫貓的無賴也一並抓去,他不賠我一兩銀子我跟你三狗子要!”

公差馬上道:“一並進衙門去見府台大人。——總爺煩你也走一趟吧,見了府台大人俺也好說話。”

把總牛皮哄哄道:“爺自然要走一趟。”衝著畫匠一指:“跟爺上衙門!”

曾國藩一看事情要鬧大,也看出公差和把總是一路人,就跨前一步,深施一禮道:“公差大哥慢行一步。”

公差一愣,問:“咋?——你也想上大堂?”

曾國藩道:“在下不曾犯法,進衙門做什麽?——我隻想對老哥說,捉賊捉贓,捉奸捉雙。你無憑無據,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說抓人就抓人呢?——我就不信,開封府不是大清地麵?”

“唉呀!”公差細細端詳起曾國藩來,接著一笑,“真別說,你這口音也是湖南動靜,還長著對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輩!得,你今天想不去也不行了。——總爺,你幫俺一把,這三個東西全得進官府說話。”

曾國藩知道再辯無用,隻好道:“在下就走一趟官府又如何!”衝著彭玉麟笑笑:“我們兩個怎麽都是湖南人呢!”

畫匠先還扭著不想去,被把總又打了兩巴掌,這才乖乖地跟著走。

到了衙門口,公差先進去稟報,不大一會兒,裏麵就一連聲地喊升堂。

把總罵咧咧趕著三人往裏走,一進二門,正迎著公差出來,幾個人就在差官的帶領下,七拐八拐地進了大堂。

曾國藩早就聽說開封府是座倒坐衙門,包青天在這裏審過皇親國戚,還鍘過負心郎陳世美。但今天的開封府可不是倒坐,和大清其他地麵的知府衙門一樣,是坐北朝南相。想這開封府是另辟的房子建衙。

來到公堂,知府果然已升堂,兩側有五六個人拄著水火棍在站班。

公差喝令三個人跪下,兩班衙役也跟著喊:“跪——下——!”聲音拖得長長的;這是堂威。

畫匠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又是衝上麵磕頭又是喊冤枉。

彭玉麟鄙夷地望一眼畫匠,也跪倒在地,等候問話。

曾國藩急忙衝著堂上施禮道:“學生是有功名的人,請府台大人明鑒。”

知府未及說話,旁邊站著的把總卻雷鳴般地吼出一句:“有功名就不能革除嗎?

——你給爺跪下吧!”飛起一腳便把曾國藩踹倒在地。

曾國藩見開封府審案不合體例剛要講話,知府那裏早已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下麵人犯所犯何事,一一道來!——那個喊冤的人先說。”這是指畫匠了。

畫匠就諾諾怯怯地講起來。

趁畫匠敘述事情原委的當口,曾國藩開始端詳那知府。

知府五旬開外的年紀,身體瘦削,藍頂子,著四品官服,說起話來聲音響亮,一聽便知久於斷案,是個老州縣出身。左首站著的刑名師爺,也有五旬左右年紀,拖著幾根不長不短的花白胡須,想必也是個有功名的人。因燈光較暗,曾國藩又在堂下跪著,兩個人的麵目都看不真切。

這時畫匠已經敘述完畢,把總正在講話,仍然是站著。

把總講的話是:“卑職讓那狗殺才畫的虎是要送到上麵去的,他卻畫了隻貓糊弄卑職。卑職隻讓他賠銀子一兩,並沒有多要。這狗殺才,竟一兩銀子也不出,真氣死卑職了!卑職有心打死他個的,又在開封府地麵,出了人命,於老府台麵上總不好看。”

知府大聲問畫匠:“常三,你可聽真切?”

被稱作常三的畫匠回道:“請大人做主,小的實在是拿不出一兩銀子。”

把總冷笑一聲說:“等大板子打爛了屁股,別說一兩,十兩也肯拿了。——狗殺才!”

曾國藩霍地站起身,大聲道:“府台大人,學生有話說。”

知府一拍驚堂木,大喝:“人犯跪著講話!”

兩側衙役跟著喊:“跪下——!”

曾國藩想也沒想,順懷裏便掏出聖旨,大喝一聲:“開封府聽旨!”見知府尚在猶猶豫豫,堂上堂下也在發愣,曾國藩隻好追問一句:“聖旨在此爾等還不跪下!——開封府目無王法嗎?”

知府這才像醒過神似的,幾步跨下大堂,撲通一聲跪倒在曾國藩的麵前;所有人一見正印如此,也都搶著跪下。

曾國藩這裏已一字一頓地讀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欽命翰林院侍講、欽點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等於入蜀途中,考察當地吏治民情,便宜行事。有貪贓枉法者,有權請旨革除。欽此。”

曾國藩話音一落,堂上已響起“謝萬歲,吾皇萬歲萬萬歲!——恭迎欽差曾大人!”的喊聲。

曾國藩走到知府的麵前,把聖旨往前一遞,道:“府台大人驗一驗吧,別再是個假冒的曾國藩。”

知府邊叩頭邊說:“下官不敢,請上差大人恕罪。”

曾國藩把聖旨重新揣進懷裏,雙手扶起知府:“府台大人,下官本是路過此地,適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翰林院侍講曾國藩給大人施禮了。”說著深施一禮。

知府手忙腳亂,一邊說著“不敢當不敢當”,一邊喊:“快給上差曾大人看座!”

曾國藩和知府落座,師爺趕忙侍候上一杯熱茶。把總這時也漲紅了臉爬起來,兩手垂著站到一邊,再不敢拿大。

曾國藩這時開口問知府:“請教大人,按大清律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知這位總爺和彭玉麟同為人犯,何以竟許他坐在公堂之上,而大人也沒有按著司法程序辦理,隻聽了這位總爺的一麵之辭便行判決,大人總是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審案的嗎?”

知府臉一紅,許久才道:“上差聽稟,這位總爺非比他人。——我想請上差後堂說話,本府細細稟與上差,如何?”

曾國藩知道知府有難言之隱,就道:“悉聽尊便。”

兩個人就一前一後來到後堂,師爺又趕忙斟上新茶,然後退出去。

知府這才向曾國藩拱一拱手,道:“啟稟曾大人,那把總姓張名保,是河南按察使英桂英臬台的姨親。英大人的來頭,曾大人想必知道,河南是無人敢惹的。英大人在京時,張保就是開封一霸。——英大人來到河南,見張保鬧得太不像樣子,便讓開封的總兵清同清軍門賞了個外委把總給他做,其實是隻拿銀子不出操的。開誠布公地講,這張爺雖是開封一霸,也訛過生意人幾次錢財,所幸沒有人命在手,也就沒有太大的民怨,更不敢和官府作對。本府的苦衷,還請大人體諒。”

知府正堂一口一個大人,把曾國藩叫得不好意思起來。曾國藩沉吟片刻,才道:“府台大人,聽大人剛才所講,這張保為民稱霸從軍是痞,這種人如不嚴懲,勢必要成大患。真到那一天,處治的可能就不是一個張保了,連英大人怕也脫不了幹係。大人哪,下官講得可對?”

知府想了又想,許久才道:“上差認為應該怎麽辦才好呢?——英大人的麵子總要過得去呀?”

曾國藩:“依著下官,申報巡撫衙門,將張保革職!——這樣對英大人和大人您都有好處。請大人三思。”

知府用手不經意地正了正頭上的頂戴,仿佛下了大決心似地長歎一口氣:“就按上差的意思辦吧。——那彭玉麟呢?”

曾國藩道:“彭玉麟是抱打不平,否則,張保的手裏就有人命了!請大人升堂斷案吧。——下官明日還要趕路。”

“上差吩咐的是,本府這就升堂,請上差監審。”知府邊說邊站起身,誠懇相邀。

曾國藩邁步同著知府到大堂落座。曾國藩坐在知府的右首,左首仍站著原來的師爺。張保還是老樣子,大模大樣在堂下叉手站著。

知府當堂坐定,一拍驚堂木,先高喝一聲:“大膽的張保,還不給本府快快跪下!——上差曾大人在此,豈能容你張狂!”

兩邊衙役一齊喊:“跪下——!”

張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知府不容他講話,厲聲喝問:“張保,你可知罪?”

張保搖搖頭:“卑職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