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8節 為什麽對水戰這麽感興趣呢

知府道:“本府手裏有厚厚一把告你欺行霸市、擾亂地方的狀子,本府看在英大人的麵子上都替你壓下了。上差曾大人到此,你還敢胡作非為,竟然鬧到公堂之上。——本府今日不摘你的烏紗,曾大人就要摘本府的烏紗;上差曾大人已吩咐下來,將你之所為行文巡撫衙門,即行革職。張保,本府已保你不得了。——來人哪,將鎮標外委把總張保的頂戴摘下來!”

衙役們答應一聲,過來便將張保的頂戴摘下。張保忿忿地跪在堂前,恨恨地望著曾國藩,兩眼滿是仇恨和怒火。

知府判道:“開封鎮標外委把總張保,擅離軍營滋擾地方,民憤極大,按大清律例,先行摘去頂戴,待本府上報巡撫衙門後,再行處治!——張保,回軍營等候去吧。希望你今後好自為之,本府不送了!”

張保走後,知府接著說道:“畫匠常三技藝不精,姑念他貧困潦倒也就不深究了。彭玉麟行俠仗義,著實難得,給予當堂釋放。——來人哪,將常三與彭玉麟當堂釋放!”

知府回頭望了望曾國藩,曾國藩卻瞪大三角眼狠狠地望著捉人的公差。

知府會意,一拍驚堂木道:“公差劉三狗子胡作非為,按律當斬。——姑念他尚有一六十歲老母需要將養,從輕處治。來人哪,將劉三狗子杖責五十,逐出公門,永不敘用!”

眼望著那公差可憐巴巴地被人拉出去,曾國藩笑著望一眼知府道:“老府台斷案果然幹練,下官尚有公幹,就此和彭玉麟回客棧了。——告辭!”

知府忙說:“萬萬不可,本府還未給大人洗塵呢!”

曾國藩站起身拱拱手:“不敢叨擾知府大人。下官就此別過。”

說畢,走下公堂向彭玉麟一招手,兩個人便一齊走出去。

知府送客不及,隻好作罷。

一出府衙,尚未走出兩箭地,彭玉麟便翻身跪倒在地,邊磕頭邊道:“謝曾大人搭救之恩!”

曾國藩把他扶起來,安慰一句:“是知府糊塗。仁兄行俠仗義,入情入理,隻有糊塗公差才能出此事故。曾某看你言行舉止,日後必是國家大材。望你珍重!”

彭玉麟道:“難得大人如此誇獎!大人真有用得著草民的那一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聽大人的語氣,似對玄學有些研究。草民現在想領大人到一個去處,去見一個方外之人,不知大人可有興趣?——玉麟來時曾問過一卦,今天想來,一絲不差,大人何不也問一卦?”

一句話勾起了曾國藩的興趣,這也是當時讀書人的通病。他一把抓過彭玉麟的手,道:

“得回去收一下攤兒吧?問完卦,就跟曾某回客棧敘敘如何?”

彭玉麟笑答:“哪有什麽攤兒!幾張破紙而已。玉麟這就帶大人去問卦。——隻不過,草民現在身無分文,隻能讓大人破費了。”

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過路的人被笑得莫名其妙,都愣愣地看熱鬧。

相國寺北門外一處偏僻的茅草屋裏,一位老者正在邊品茶邊朗誦《道德經》。

曾國藩看那老者,年紀足有七旬開外,白生生的頭皮,隻有些許銀發圍在四周,僧不僧道不道;一團亂蓬蓬的黃胡子掛在胸前,鼻子一翹一翹,隱隱有老子之風。

彭玉麟拉了拉曾國藩的手,向老者示意了一下,便雙雙跪下去,一起道:“晚生給老前輩請安!”

老者許久才放下手中的《道德經》,咳一聲後,才站起身,說:“二位報個生辰八字吧。老夫老眼昏花,斷不準的地方還望包涵。——不過呢,每人三十個大錢是不能少的。老夫每日的三頓飯全靠這個。”

曾國藩掏出六十個大錢排在老者的麵前,略想一想道:“晚生生於嘉慶十六年十月十一日亥時。”

彭玉麟道:“晚生生於嘉慶二十一年九月十九日子時。”

老者把眼睛閉上,沉默了一會兒,嘴裏便開始念念有詞,足足念叨了半個時辰才猛地睜開雙眼。也不言語,站起身,徑直走到書案前,先鋪上兩張草紙,然後拿起筆蘸上墨,刷刷點點寫起來。功夫不大,兩張紙已分別寫上字。

老者想了想,又回頭看了看曾國藩,便從靠床的一個破櫃子裏翻出一大捆紙,用一根粗麻繩緊緊地縛著。又撿起其中一張剛寫好的紙,也不管墨跡是否幹透,胡亂疊起,連同那捆紙,往曾國藩的懷裏一塞,道:“老夫平生所學盡在這捆紙上,望日後好好揣摩。”

曾國藩抱住這捆紙,莫名其妙地望著老者,想說點什麽,一時又找不著話題。

老者卻早轉身把另一張紙拿起來遞給彭玉麟,說一句:“天意不可違,二位走吧。”

話畢,重又在蒲團上坐下來,合上雙眼,再不言語。

曾國藩和彭玉麟互相望了望,隻得深施一禮,怏怏地站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門,曾國藩先就長出一口氣,笑著道:“倒像慣走江湖的術士,又像是和玉麟老弟串通好了的,道行不知深也不深?”

彭玉麟道:“大人可別冤枉人,好像我們兩個要平分那六十文錢似的。——我們還是先看一看都寫的什麽吧,準或不準,他的道行不也就一目了然了嗎?”

曾國藩拉了拉彭玉麟的手道:“同我一起回客棧再看吧。——你還得給我講《公瑾水戰法》呢!逛了半天,鐵打的漢子也該餓了。”

彭玉麟已不似先前那樣拘謹了,他笑著道:“玉麟可是一兩銀子也無。我看不如先陪我把這《公瑾水戰法》找個熟家子賣掉,換回幾兩銀子,我好做東謝大人的搭救之恩!”

曾國藩一反平常嚴肅的態度,笑道:“等你賣掉《水戰法》,我倆前胸該貼後背了。”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說,不知不覺便來到客棧。

進了客棧,曾國藩特意讓店家快炒了一葷一素兩個小菜,又專為彭玉麟燙了一壺老燒酒。曾國藩是滴酒不沾的,因他的癬疾一遇酒就大大地發作一番,這就注定他一生與酒無緣。

酒菜擺上來後,曾、彭兩人各拿出老者寫的帖子,忽然都笑起來。

彭玉麟接過曾國藩遞過來的帖子,見上麵寫著四句偈語:四七中的龍庭,九載飛躍十程。

金戈二五滅匪,三一成雙遠行。

曾國藩接過彭玉麟遞過來的帖子,見上麵寫的也是四句偈語:粼粼水麵中,隨蟒護龍庭。

四十少三年,三七成雙行。

曾國藩把那捆紙解開,見首頁題了“冰鑒”兩字,看了半天內容,才發現是一部相人的書,近乎《麻衣神相》之類。

曾國藩把《冰鑒》重新包好,笑著對彭玉麟道:“不是老弟推薦,在下真懷疑是遇見了江湖術士。——先不管他,我們先吃飯,吃完飯你還得給我講《公瑾水戰法》呢!”

彭玉麟也不謙讓,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飯後,兩個人廝讓著走進客房,茶也沒喝一口,彭玉麟便掏出《公謹水戰法》一章一節細細地講述起來。

店家沏了一壺毛尖茶,悄悄地放到案子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兩個人都沒有察覺,彭玉麟講得投入,曾國藩聽得入迷。

曾國藩為什麽對水戰這麽感興趣呢?

大清從努爾哈赤開始就一直強調馬背上的功夫,皇子們來到世上認識的兵器也都是弓箭、大刀、長矛之類。所以,史學家稱大清的江山是建在馬背上的。——而於水戰,甚至連水戰所用的工具都不甚了了。曾國藩在京師的這幾年,參加過幾次八旗舉辦的會操大典,綠營的會操也參加了兩次,卻一次也沒見舉辦過海上演習。——大清的水戰幾乎是空白。對此,曾國藩憂心已久。

現在,彭玉麟不僅把這部《公瑾水戰法》讀得熟、吃得透,而且談了許多自己的設想,許多設想曾國藩都是第一次聽到。

曾國藩開始暗暗佩服起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人了。

很晚,肅順和台莊才醉熏熏地回來。

曾國藩忙把二位侍衛介紹給彭玉麟,並對二位道:“這是我的同鄉,難得他把水上交戰講論得這般透徹!”

彭玉麟就急忙向肅順、台莊請安問候。

幾個人又重新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