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29節 這狗東西膽子也太大了

道光帝當晚破例在禦花園的前書房裏召見了他。幾個月不見,本不太蒼老的道光帝卻蒼老多了。

曾國藩強忍著淚水,匍匐在皇上的麵前,他哽咽著說:“微臣叩見皇上。聽說皇後娘娘鳳體欠安,滿朝焦慮,微臣飲食難咽,所以連夜進見,把祖傳的專治氣症的藥丸子呈上。此藥丸是老自祖宗曾參始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很見效,救過曾家祖上幾條人命。臣十歲上,氣症發時,也是靠的這藥把命扳了過來,至今末曾犯過。請皇上明察。”說著話,把油紙包雙手呈上。

曹公公接過油紙包,打開,雙手托著呈到皇上麵前。

道光帝拿鼻子聞了聞,然後就沉思起來,好像在拿主意。

大約半刻光景,道光帝才道:“宣李太醫進見。”

曹公公忙答應一聲“”,便把藥放到案麵上,慢慢往後退。

道光帝忽然又道:“慢著。”

已退到門外的曹公公趕忙停下。

道光帝許久才道:“李太醫先不要宣,你先下去吧。”顯然又改變了主意。

曾國藩偷眼去看道光帝,見道光帝又把目光掃向那藥丸子。

忽然,道光帝問:“曾國藩哪,你說你是曾參的後人?”

曾國藩低頭答道:“回皇上話,臣是曾參的第七十代後人。”

“嗯,”道光帝點點頭,又問,“你呈上來的藥丸子怎麽服用啊?”

“回皇上的話,用整根的活鑽地蟲做引子,用青瓦焙幹研成粉末,再兌半錢純金粉,然後加水——用的須是存放三年的屋簷水,再放進一枚青銅錢,須是有銅鏽的那種,用石鍋文火熬上三個時辰,才能服用。”

道光帝複又沉吟起來。他一會兒把眼貼近那藥丸細細觀瞧,一會兒用鼻子聞上一聞,一會兒又在案旁來回走上幾步。分明是猶豫不決。

“長鏽的古銅錢好像能入藥。”道光帝自言自語。

這時,曹公公急匆匆走進來,往道光帝麵前一跪道:“稟皇上,坤寧宮來人說,皇後越發的不好了,所幸還有脈息。皇太後的意思,是否讓大臣們從外麵薦個名醫瞧瞧。李太醫都急哭了!”

道光帝頹然坐下去,心煩意亂地揮一揮手:“你先到外麵候著,讓朕靜一下。”

看曹公公退出去,道光帝這才對曾國藩道:“曾國藩哪,朕決定試一試你呈上來的藥丸子。朕讓曹公公帶你去禦藥房,缺什麽隻管讓曹公公管李太醫要,你親自給皇後熬這藥丸吧!——記著,不許走漏一點風聲。藥熬好後,你即讓曹公公宣李太醫給皇後端去,什麽都不要講。”

“臣聽明白了,臣遵旨。”曾國藩連連磕頭,伸手接過道光遞過來的油紙包。道光帝感覺曾國藩的手在很明顯地顫抖。

“曹公公!”

道光帝的話音剛落,曹公公推門便走進來,兩手一垂,道:“請皇上示下。”

道光帝一指曾國藩道:“你立刻帶曾國藩去禦藥房,由曾國藩親自給皇後熬藥,缺什麽,找李太醫要,不準任何人接近。藥熬好後,你親自送到李太醫手上,告訴他,是朕的意思,讓他送給皇後喝下去。曾國藩送藥、熬藥這件事,不準讓任何人知道,明白嗎?”

曹公公口裏應聲“”,便和曾國藩一起退出去。

到了禦藥房,曾國藩馬上讓當值的太監把石鍋、鑽地蟲、一枚唐鑄開元通寶及存放三年的屋簷水、金粉備好,然後才升起火。

曾國藩先用青瓦把鑽地蟲焙幹研成粉末,然後又把純金粉兌進去攪勻,這才放進石鍋裏加水熬煎。

曾國藩做這些時,曹公公一直站在曾國藩的身旁瞪大眼睛看著,直到曾國藩把藥丸子放進去,火燃起來,才抹了把頭上的汗。

第一丸藥很快便化成了粥樣,又過了三個時辰,曾國藩才熄掉火,衝曹公公點點頭,意思是藥熬好了。

曹公公立即讓當值的太監去皇後屋裏喚李太醫過來。

李太醫到後,曹公公雙手把藥碗捧給李太醫,道:“皇上有旨,請皇後娘娘馬上用藥。”

李太醫趕緊接過藥碗,兩個人就急匆匆走出去。曾國藩剛要邁步,當值太監趕忙走過來道:“曹公公吩咐,讓大人在禦藥房好好歇著。”

曾國藩馬上收回腳再不敢動,渾身隻是抖個不停。

約莫有兩盞茶的光景,曾國藩忽然發現皇宮大院起了騷亂,幾名大學士由太監領著匆匆忙忙地往禦書房趕,很多太監則從四麵八方往皇後的坤寧宮奔去。

曾國藩馬上斷定,宮裏一定出大事了——心就開始怦怦怦跳個不停。

一會兒,曹公公帶著兩名大內侍衛急匆匆奔禦藥房而來,曾國藩迎上去剛要講話,卻見曹公公冷著臉子兩手一揮口裏跟著迸出一句:“架走吧。”

兩名大內侍衛不由分說架起曾國藩就走。曾國藩立時有種騰雲的感覺,腳跟不能落地,一直架到宗人府的大牢。一進大牢,沒待曾國藩定下神來,一名侍衛已把一條白綾子在他的嘴部往後一係,隻聽曹公公吩咐道:“好好看著,何時勒死,等皇上旨意。——這狗東西膽子也太大了!”

曾國藩不聽則罷,一聽,隻覺得平空裏響起一聲炸雷,炸得他兩眼一黑,立時昏死過去。

他醒過來時已是午夜時分。

他此時已被吊在一個大鐵環上,所幸兩腳還能落地。雖然兩手反綁著吊起,多虧腰部又係了一根繩子承受著他全身的壓力,否則兩臂早已被吊斷了。幾名侍衛分坐在幾個不同的方向在打磕睡,看樣子他是隻被吊起,尚未用刑。他拚著力氣動了動胳膊,竟毫無知覺,已是血脈不通了。他隻好試著用腳站立,以緩解兩臂的壓力。他頭昏眼花,兩耳鳴響。他努力回憶,腦海卻一片空白,隻能記起曹公公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何時勒死,等皇上旨意。”

他掙紮了好大一會兒,才使雙腳牢牢地站住,周身也開始酸痛起來。他現在終於有些清醒了。他知道,皇後肯定是被自己的藥丸子送了命,皇上很快就要秘密地處死自己,然後再到湘鄉抄家、滅門,曾家在湘鄉這脈,被他整個兒地斷送掉了。他的嘴裏還勒著毛巾,隻給他剩了兩個鼻孔出氣、進氣。他試著想用嘴喊出點什麽,可他什麽都沒有喊出來。他就這樣被吊著,靜靜地等著死期的來臨。可他總覺著心有不甘,他搖頭、他跺腳、他拚命掙紮。

他的掙紮聲終於驚醒了一名侍衛。那侍衛睜開眼後,先向他看了看,然後就站起身走過來,繞著他用眼睛檢查了一下繩扣,便一言不發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漠然地坐回原位,頭一歪,再次睡去,仿佛吊著的不是個大活人,而是一頭即將進屠場的豬。

他的眼裏忽然大顆大顆地滾下淚來。他搞不清楚自己何以竟恁般衝動,如何就毅然決然地把老祖宗的藥丸子進獻上去!這不是伸著腦袋往刀口上撞嗎?——他想起了祖父,想起了祖父一藥對一症的話,想起了自投羅網的鳥。

曾國藩想起乾隆年間的王肇基。

王肇基本是一個鄉間的秀才,自恃有些文才,謅得幾首歪詩,偏偏屢試不第,於是在乾隆爺的壽誕之日,詩情大發,竟然闖進汾州府同知衙門,賣弄了一副萬壽詩聯,希望衙門能替他獻給皇上,求個一官半職。同知衙門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夜便把他連同詩聯一起派親兵送至京師。把個王相公喜得狂歌了一路,仿佛天大的烏紗帽就要從斜刺裏飛過來。

不幾日,聖旨頒下,內容卻是:王肇基無知妄作,誹謗聖賢,即刻押赴午門處斬。欽此。

王肇基倒成了王找死。時人都說,是王肇基的名兒起得不吉利。這就是轟動京師的王肇基獻詩處斬案。

王肇基自恃才高,取悅皇上不成,倒弄了個身首異處。曾國藩呢?

如果說王肇基蠢,曾國藩則更蠢。王肇基死的是一個人,而曾國藩恐怕就得禍滅九族了,死的則是一脈。

曾國藩的淚水,直流到天亮曹公公走進來為止。

曹公公走進來時,侍衛們都正站起來來回走動活動身子骨。這時天已大亮,該接班了。正在換班的時候,曹公公走了進來,侍衛們急忙叩頭問安。

曹公公擺擺手,徑直走到曾國藩麵前,許久才道:“把曾大人解下來吧,皇上要召見他。給曾大人淨淨麵,撣撣灰,這個樣子怎麽能見皇上呢。”

曾國藩麻木地跟著曹公公走進禦書房,聽見裏麵喊出一聲“宣曾國藩進見”,曾國藩就一步跨進去跪倒在地,口裏麻木地喊出一聲:“臣曾國藩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道光帝卻喊了一聲:“曹公公。”

門外的曹公公急忙進來跪下,朗聲答:“奴才在。”

道光帝道:“送曾國藩回府。傳禦膳房,賞曾國藩早膳。朕該上朝了。”

曹公公急忙爬起來扶起道光帝,口裏對侍立在側的太監們喊:“送曾國藩回府。

——傳禦膳房,賞曾國藩早膳!”扶著道光帝旁若無人地走出去。

當值的太監這時走過來道:“曾大人,奴才著人送你回府吧。——禦膳房的早膳一會兒就到。”

曾國藩剛想站起,卻眼前一黑,再次昏死過去。

曾國藩被當值太監著人用轎子抬回府裏,把個周升嚇成半死。

不一刻,曾國藩還沒醒過來,送早膳的太監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