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皇後娘娘的事情
周升急忙跪接,言明老爺尚未蘇醒,請各位公公擔待,又每人賞了十兩銀子,才把兩名太監打發走。
周升剛停下來想給曾國藩喂口熱水,又一名太監領著太醫院的李太醫走進來。太監一進來就喊:“皇上有旨,賞太醫院太醫李為清給曾國藩瞧病。”
周升又急忙替主人叩謝,又摸出十兩銀子遞給那太監,口裏還連連說:“公公辛苦!公公辛苦!”直到那太監笑眯眯地把錢揣起來為止。
李太醫給曾國藩把了把脈息,又開了一個方子,囑咐周升按方子到“同仁堂”抓藥,盡快熬上。這才同那太監離去。
周升把太監一直送到大門口,回來看時,曾國藩已睜開了雙眼。
周升趕忙把他扶起,口裏叫著“大人”,眼裏已落下淚來。
曾國藩喘息了好一陣才說出話:“周升啊,扶我下床,同我一起跪謝皇上早膳。
”
跪拜畢,曾國藩喘息著坐到椅子上,周升站在後邊給他輕輕地捶著背。好一會兒,曾國藩才打發他拿著方子去“同仁堂”抓藥。
曾國藩忽然覺著周身奇癢,自己解開衣服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隻見全身斑點密布,癬疾來得比曆次都猛;撓上一把,立即鮮紅一片,有血絲一條一條地冒將出來。
周升回來後,先給曾國藩前胸後背把膏藥貼上,又急忙熬藥。
曾國藩吃完藥,又同周升吃了些禦賞早膳,卻是四葷四素外加一煲蓮子粥,是加了冰糖的那種。
曾國藩是第一次喝蓮子粥,除了覺著甜,沒有品出珍貴來。周升則是喝一口粥跪下一次,喝九口粥接連跪下去九次,跪一次嘴裏念叨一次“托大人恩典,也喝上了萬歲爺常吃的粥,這大恩大德兩輩子也還不完哩!”
細想,周升說的也是實情。當時的普通百姓,不要說喝蓮子粥,能知道蓮子粥這名字的又能有多少呢?不要說周升一連跪了九次,換了任何一個人,不也是一生引以為榮的事嗎!
飯罷,詹事府當值官來傳諭旨:“曾國藩典試四川,大耗體能,備嚐辛苦,積勞成疾,著賞長白山人參一棵、假一月。欽此。”
詹事府當值官剛走,翰林院幾位同寅邵懿辰、劉傳瑩等人便一齊來看視,隻是少了胡林翼。一問才知,曾國藩四川典試期間,胡林翼母親病故,胡於是丁艱回籍,已離京兩個多月了。
周升急忙擺上茶來,大家七嘴八舌地便海聊起來。
陳公源先講話:“軍機處官報,說滌生於入蜀途中敲詐地方,魚肉地方衙門,把我們幾個嚇成半死。”
梅曾亮道:“我壓根兒就沒信!我梅曾亮有一天做了欽差有可能這麽辦幾把!——滌生是何種人!不是當麵奉承他,不要說翰林院,就是整個京師,又有哪個官員的操守能超過他?”
邵懿辰這時打開隨身帶來的一個方包,道:“這是唐鑒鏡海老爺子臨走留下的一部書稿,讓我轉給你,煩你閑暇時給校改校改。”
曾國藩接口道:“快不要臊我了!唐大人的大作海內尚無一人敢作校改,除非你邵翰林不怕臊,別人可沒你這份才情。”
邵懿辰被曾國藩說得滿臉緋紅,自己訕笑了幾聲:“我說的反正是唐老爺子的原話,校不校在你,在下把話捎到,就算完成任務了。”
梅曾亮道:“我看院裏放了一頂藍呢大轎,想必是滌生的了?”
曾國藩道:“禮製如此,在下也馬虎不得。所幸費銀不多,是別人用了幾年的,在下隻換了個轎呢布。穆中堂答應給薦四個轎夫過來,一年才五十幾兩銀子。至於引轎官嘛,就不用了。咱大清胡亂抬高儀仗不許,按違製算,如果自動貶低規格,則不算違製,更不會有人追究。”
梅曾亮道:“滌生早該如此。滿人的家奴都乘轎亂跑,耀武揚威,我們這些兩榜出身的漢人就賤了?”
曾國藩這時忽然問:“皇上剛賞了在下一個月的假,不知這京城可有清淨的好去處?——一則養病;一則把我這一路的日記整理出來。”
陳公源道:“出城南四十裏有一個報國寺,方丈是咱湖南人,在下去年中暑,就在他那裏住了兩個月,既清淨,環境又好,真正爽人。——多少出點香火錢,每月也就是幾兩的樣子,管三餐素飯,豈不好?”
曾國藩正要接口,劉傳瑩搶過話題說:“有這樣的好去處何不早說!新寧好友江忠源現在住在我處,這個擠!——滌生,明日咱們一起去報國寺住上他一個月,反正上頭賞我的三個月假還差一個月呢,狠歇它一個月豈不痛快!”
邵懿辰道:“在下也去。反正最近都在關注廣西鬧痘瘟的事,到不到公事房也沒人注意。”
曾國藩笑道:“看樣子,周升也得去了——讓他扛翰林院的大匾。”
眾人就一齊大笑起來。
入夜,曾國藩從不遠處的飯館叫了幾個葷素小菜,幾名翰林公熱鬧了一回。
曾國藩雇了頂二人抬小轎,帶上邵懿辰轉來的唐鏡海老夫子著的《學案小識》及去四川途中的零散日記、雜鈔,額外又帶了一竹箱子隨時所讀之書,又把四川“怡興堂”的膏藥帶了八貼,這才出城門奔報國寺而去。
曾國藩到報國寺第二天,劉傳瑩和江忠源的兩乘小轎也進了報國寺,同來的還有湘陰舉子郭嵩燾。江忠源其名曾國藩是早有所聞的,謀麵卻是首次。郭嵩燾則是曾府的常客。
曾國藩看那江忠源,身材長大,聲響如雷,舉止豪爽,不像個讀書人,倒有江湖大俠的氣概,不覺好笑。經過交談才得知,江忠源,字常孺,號岷樵,湖南新寧人,一榜武舉出身。第一次會試時因同來的舉子胡禎得暴病猝死會館,為護送胡禎的靈柩回籍,江忠源毅然放棄了會試,竟持單刀一把,走千裏之路,把胡禎送回了故土。這件事一時被人傳為美談。曾國藩早就想結識這位湖南同鄉,隻是苦於沒有機會。其實,江忠源一年倒有半年光景在京師。此次進京是做一家貝勒府的西席,教小貝勒習武藝。江忠源想會完朋友再去。
當夜,四個人在一處談了很晚。
曾國藩以後在《過隙影》中稱江忠源是一等一的人物,三等二的結局,又按著《冰鑒》續評曰:此人必立功名於天下,然當以節義死。
報國寺的方丈一真長老也是個滿腹經綸、佛理精深的方外高人,和曾國藩相識不久,兩個人就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一真俗姓趙,名廣才,湖南湘潭人,世代務農,到他父輩一代時已略有積蓄,到廣才七歲上,也能備上一份禮物去村中的私館背那“之乎者也”了。廣才八歲父死,九歲母亡,之後,族人便合夥公吞了他家的幾畝薄田,把他送進廟裏做了小弟子。他成年後,遍遊四海名山,尋訪高僧問佛,五台山、少林寺、華山、白馬寺,都留有他的足印,最後終於在報國寺落腳。
郭嵩燾和江忠源每日研習武學,像要成就武學宗師的樣子,曾國藩則整日校閱唐鑒的《學案小識》和整理日記、雜鈔,補寫《過隙影》,閑時就和一真長老品香茗,下圍棋,講經論道。
曾國藩從一真長老的身上,學到了很多道家、佛家養生功夫,如每日的燙水洗腳,打坐調息,均是這個時候開始學的。
四個人的光陰倒也打發得快。
一月後,曾國藩、劉傳瑩假滿,隻好乘轎回府,江忠源也離開山門,到貝勒府報到。報國寺隻剩下郭嵩燾一人。
曾國藩到府,首先看到由湘鄉寄過來的信,得知父親曾麟書帶著二弟國潢、三弟國華及曾國藩的妻小已於月初起程赴京。
曾國藩按著日期計算,父親當在隔月中旬進京。
曾國藩當晚就開始向周升講授老太爺及家人來後應該講究的禮節,很晚才睡。
第二天,因為轎夫還沒有著落,曾國藩隻好雇轎子到詹事府辦事房銷假辦公。同僚們都祝賀他身體恢複得快,氣色也較從前好多了,說的都是奉承人的話,當不得真。
下午,曾國藩處理完案頭的事情,見沒有什麽要緊的事,就準備回府,卻忽然又接到一道聖旨:“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曾國藩,節儉奉公,辦事認真,著即日起升授翰林院侍講學士署詹事府右春坊掌印。”
曾國藩愣了半晌才接過聖旨,值事們攙扶他時明顯地感到他渾身顫抖,雙手發涼。連他自己都納悶,升官本來是好事情,可他每升一次官都膽戰心驚好些天。更讓他不解的是癬疾每大發作一次,他都要升一次官。好像他的官不是皇上給的倒像是癬疾給的一樣。
翰林院侍講學士是從四品官員,但詹事府右春坊掌印卻是一個獨立辦事機構的主要負責人,相當於衙門裏的正堂。皇上與詞臣們在南書房討論詩、詞、歌、賦所記錄下來的稿子,都要由掌印審理後再直接麵呈皇上最後定稿。所以,別看詹事府右春坊掌印不是衙門機構,但他見皇上的次數相比翰林院掌院學士見的次數都多。掌印下麵設滿、漢兩名執事,執事下麵又有十幾名記錄、謄寫等值事官,值事官的下麵還有十幾名七八九品及未入流的行走,相當於見習,合起來,竟達三十餘人,是翰林院裏最龐大的辦事機構。詹事府右春坊的直接上司就是詹事府少詹事。
不久,曾國藩才從在宮裏當值的同鄉的口中,陸陸續續知道了一些關於皇後娘娘的事情。
那日,李太醫把曾國藩熬製的湯藥端進宮裏遞進去約有一刻光景,皇後娘娘便開始上吐下瀉:吐的是黃水,瀉的是黑便。黃水酸得滿宮都是醋味兒,黑便則臭氣熏天。宮裏宮外霎時亂作一團。
道光帝趕到時,皇後已是一點精氣神全無,除了兩個鼻孔有氣在進出,跟死人一般無二。
道光帝知道皇後是眼見得不行了,便急忙傳諭皇後的娘家人及在京的大學士進宮,商議後事。又暗諭曹公公,將曾國藩秘押入宗人府大牢,不準外漏一點風聲。
坤寧宮的宮女們,已按著上頭的意思,把皇後的衣服都找出來擺放整齊,隻等皇後咽氣便給穿上。
道光帝帶著幾名大學士守在禦書房,一邊商議皇後身後的事情,一邊等坤寧宮的消息。
但皇後卻煞是作怪,那口遊氣飄來飄去就是不咽,挨到半夜,竟然睜開了眼睛,很像是回光返照。守床的人急忙圍攏過來,值事太監以為皇後有話要說,便飛也似地去找皇上。
道光帝到後,見皇後正在兩個宮女的伺候下,一口一口地喝糖水。
一塊天大的烏雲,霎時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