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就信他穆彰阿一個
羅澤南這時道:“滌生,不是我說你,就因為你當這個破京官,不光國潢哥幾個不能伸腰,連我們這幾個窮秀才也跟著受氣!總怕帶累你跟著落個縱容族親好友欺壓地方的名聲。沒你這個京官,他張也還真有些忌憚。我們幾個真告到京裏,我就不信皇上就信他穆彰阿一個!”
劉蓉道:“行了,大翰林難得回來一次,我們還是說點好聽的吧。滌生啊,張也是鬧得太不像樣了,我怕劉向東跟著受牽累呀!——要麽讓你這個同年離開,要麽想個策略,把張也扳下來。”
大家正談得興起,國荃這時走進來道:“時候不早了,羅相公和劉相公都在這歇吧。睡處已經收拾好了。”
羅、劉二位這才想起曾國藩已經忙累了好多天,從進家就沒有好好地歇過一晚,於是趕緊起身告退,約好明天再來。
曾國藩送到“進士第”方止住腳步,又再三叮嚀,不可失約。
兩個人匆匆而去。
進了大門,曾國藩直接進了祖父的臥房,見父親和二叔都在這裏。
曾星岡一見長孫進來,忙一把扯到自己的身邊坐下,口口聲聲說:“這幾日可把寬一累壞了,今晚得早點歇。”手卻隻是不放。
曾國藩知道祖父不想讓自己離開,就道:“老祖宗,寬一今晚不回臥房了,就在這歇了。”
曾星岡口裏說著“那哪成,回來這幾日還沒和紀澤娘幾個說說話呢”,卻已經下床張羅著給孫子支床拿鋪蓋了。
曾麟書道:“爹,寬一今晚想陪您,就讓他陪您吧。和紀澤娘啥時辰都能說話。”
星岡公樂得眉開眼笑。
曾國藩當夜宿在祖父的房裏。爺倆足足講了大半夜話。
第二天,曾國藩剛用過早飯,一頂藍呢大轎便停在曾家的門前。
曾國藩剛走出書房,就見劉向東身著便服,邁著四方步,一個人迎麵走過來。
曾國藩跨前挽住劉向東的手,也顧不得施禮,幾步便擁進書房。
進了書房,劉向東把手拚命掙出來,先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這才深施一禮道:“下官給曾大人請安。下官見過曾大人。下官看望來遲,望大人恕罪!”
曾國藩愣了許久才道:“本京堂麵前站著的可是出身兩榜的劉向東?”
劉向東施禮答道:“正是下官。”
曾國藩急道:“既是劉向東,如何連你的同年曾滌生都不認識了?”
劉向東嚴肅地回答:“曾滌生是滿朝皆知的四品京堂,下官隻是一名五品署府。
下官不敢放肆,請大人見諒!”
曾國藩邊笑邊對著劉向東的肩頭拍了一掌道:“你快給我變回庶吉士時的劉向東!你隻準叫我滌生,不準稱我大人,否則我就讓人把你轟出門去!”
劉向東被拍得愣了愣,道:“大人敢拍下官的肩頭,下官卻不敢拍大人的肩頭。
隻要大人不怪罪下官,下官一切聽命就是了,何必非要往外轟下官呢?”
曾國藩無可奈何之下,隻好讓人放了座泡了茶,自己捧了一本書看起來,不再理他。
劉向東一個人坐著,臉一陣白,一陣紅,囁嚅了許久,才道出一句:“滌生,我早該來看你,可我怕傳到撫院那裏,落個勾結京官的壞名聲。滌生,你還生我的氣嗎?”
曾國藩放下書,用手指著劉向東的鼻子道:“向東啊向東,你當的可是朝廷的命官哪。——幾年不見,你變得都快讓我認不出來了!”
劉向東長歎一口氣道:“滌生啊,不要說你,有時連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是誰了!滌生啊,這幾年,我熬得苦啊!”說著說著竟落下淚來。
劉向東籍隸湖北,是曾國藩的會試同年,又同在翰林院做過庶吉士。期滿引見被分發到湖南後,署過一任知縣,一任州同,然後就再不得缺。盡管已是正五品同知銜,幾年下來還是窮得叮當響。兒子已經老大,卻單獨請不起先生,隻能到十裏開外的一個私館和人夥著讀書。前任藩台挺同情他,有心調劑他個缺份救濟救濟他,他又一兩銀子都拿不出,而前任撫院又是最認錢的。多虧新來的撫院也是湖北人,而且和他還是一個縣的。接印之後,一見他這個樣子,便存了同鄉憐同鄉的念頭。碰巧,衡山府知府進京過班引見。撫院當下便知會藩台,讓他去署理衡山府這個缺份,總算給了他口飯吃。劉向東做官還算清廉,隻是膽子有些小,到衡山已近半年,雖沒對百姓做出過什麽大好事,但也沒有讓人唾罵的劣跡,官聲尚可。
最近聽說,他的同鄉撫院要調別省去做巡撫。新撫院來後還不知他這署府做得成做不成,他已經擔驚受怕了好些天。
聽完劉向東的敘述,曾國藩沉默了許久才道:“想不到在地方上做官這樣難!”
劉向東道:“我大清曆來官多缺少,就是京師,候補的官員還少嗎?——滌生啊,我不是嫉妒你,像你這樣一帆風順的官員少啊!——在地方上做官如果沒有好缺份,你就甭想撈銀子。沒有銀子,你就不能有憲恩。反過來說,沒有憲恩,你又怎麽能有好缺份呢?咋做都難哪!”
曾國藩忽然道:“向東,張也這官做得倒是挺滋潤哪。——在湖南怕是一等一的好官了!”
劉向東搶著道:“湖南有幾個張也呀?——出道就是錢穀典史,一任下來,五十萬兩的出息呀!湖南幾任的巡撫,哪任不是千裏為官隻為錢哪!張也大把地往外甩銀子,憲恩怎能不好啊。——一省沒有幾個像張也這樣的官,巡撫靠啥呀?所以說,像張也這樣的官,不管那個省,不管朝裏有沒有靠山,都是一等一的好官!”
劉向東滔滔不絕地大講官經,把個曾國藩聽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醒過神來。
曾國藩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衝外麵喊:“告訴廚下,午間豆腐飯擺在書房。我要和知府大人好好敘一敘。”
曾國藩明著是留劉向東吃飯,實是告訴家人,知府大人來了。
湖南鄉間把居喪期間的招待飯稱做豆腐飯或白飯。
果然不久,麟書帶著國潢哥幾個依次進書房與劉向東見禮。
劉向東與曾麟書原本是認識的。劉向東剛分發湖南時,曾特意向撫院告假到湘鄉看望過曾麟書。
麟書一走進來,向東一眼便認出來,急忙離座問安。
曾國藩把國潢、國華、國荃、國葆依次介紹給向東認識。
禮過,大家剛剛坐下,羅澤南同著劉蓉又走進來。曾國藩又是一番介紹。
羅澤南向劉向東抱拳施禮道:“學生昨日還同滌生談論府台大人來著,想不到今日就會著了!可不是天遂人願!”
劉向東道:“本府一到衡山,便聽人說三湘有三亮。今亮左孝廉與我早就交厚。
今日一見餘下的兩亮,果然也是人中上品!”
羅澤南笑道:“府台大人敢則從來都是正話反說嗎?——鄉間俚語,左孝廉當真,我和孟容是不敢當真的。——府台大人呀,說點正經事,聽說您老就要被撤任了?”
劉向東臉色劇變,忙問:“兄台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曾國藩也道:“羅山,這種事開不得玩笑的!——劉明府膽子小,可別嚇著!”
劉蓉道:“府台大人這任是早晚要撤的。你想,放任自己的屬官胡作非為,這任能長久嗎?”
一聽這話,劉向東的一顆心雖然放進肚裏,臉上卻有些掛不住。曾國藩無論怎麽樣,他都不敢反駁,但羅澤南和劉蓉僅是一名鄉間的秀才,從出身到功名,劉向東都壓著他們一頭。以縣學生之身敢這樣和一名現任知府講話的,當時的大清還就羅澤南、劉蓉二人。
劉向東的臉上開始不是顏色,顯然在思慮是發作還是容忍。
曾國藩趕緊道:“向東,羅山和孟容這樣講話習慣了,他們也是為的你好。不是我壓著,他們兩個早就進京告張也去了!向東啊,你這個知府早晚要斷送在張也的手裏!”
劉向東掙起脖子道:“滌生啊,我何曾不知道啊!——我在長沙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張也呀!你們知道我的前任是怎麽開缺的嗎?就是因為給撫院上了道參張也殘害地方搜刮百姓的折子,便被撫院明著保舉進京引見,實際就是給撤任了!都從京裏回來快三個月了,現在還在省裏頭做他的候補道呢!有這件事照著,誰還敢打姓張的主意呀!——你讓我參張也,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曾國藩見劉向東說得唾沫橫飛,不由打斷話頭道:“向東啊,你這個兩榜出身的人怎麽忘了一句話呢?——物極必反!他張也才隻是個七品的前程,與和珅比差得太遠了。張也真有那一天,你可不僅僅是撤任那麽簡單了!開缺永不敘用,革職流放三千裏,隨便哪一條,都能毀掉你一生啊!”
曾麟書悄悄地走出去,一會兒又走進來,道:“劉府台想已餓壞了。——書房太小,我讓人把飯擺在堂屋了。滌生啊,請府台大人和兩位相公移駕吧。”
劉向東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飯後,劉向東打道回衙。曾國藩等人送到村頭方回。
回來後,又喝了兩杯茶,曾國藩便讓羅澤南和劉蓉陪著,帶上兩名隨差及周升,走著去南莊看望幾家老親故友,順便也散散心。
時間已近年底,如果不是遭災,應該是鄉下正辦年貨的時節。曾國藩走在路上,見滿目蕭條,人們都靠著樹杆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蹲在自家的屋簷下吸著紙煙,百無聊賴的樣子。一見曾國藩和羅澤南、劉蓉等人走過來,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轉過身來打招呼,眼裏透著的是哀苦和無可奈何。
羅澤南小聲道:“狗官張也,全然不知道組織自救,百姓們不是閑瘋就是餓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