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道光帝已病多日
幾個人一路走一路說進了南莊,曾國藩指著打頭的一排房子道:“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是許家的大宅院。”
劉蓉道:“滌生記得不錯。一年前,這確是許大官人的大宅院。不過現在,已經換主兒了。”
曾國藩一怔,不由問:“這是為何?——許家在湘鄉五代為紳,我縣的第一名秀才,就是出在許家呀!因為宅基地,我曾家還和許家打過一場官司呢!”
羅澤南笑道:“許家是再不會和曾家打官司了。——自打湘鄉城關有了第一家煙館,許家的老太爺便吃上了,後來就全家齊上陣,不上幾年就吃進去大片大片的土地。地賣光了,就賣閨女。賣完閨女,又賣婆娘。婆娘也賣光了,隻好賣宅院。最近聽說,爺幾個賃了城關
的一處小土屋,還是成天抽大煙,眼見是等著歸西了。”
曾國藩問:“湘鄉也有煙館嗎?誰人開的?”
劉蓉憤然而答:“除了張也,誰有那麽大財力!已經開了三年,聽說,一年有上百萬的進項呢!”
曾國藩兩眼望定許家大院,久久不語,心卻早已經飛到了兩廣、飛到了四川。
回來的路上,曾國藩堅決地對羅澤南和劉蓉道:“不日我就要返京,我走後,你們二位就去知府衙門找劉向東,把張也的種種不端都件件查明,逼著他向撫院奏報。你們要把成敗利害跟我那同年講清,明告訴他,他不奏報撫院,你們就聯絡鄉紳進京告禦狀。想扳倒張也,隻有知府衙門奏參才名正言順。不扳倒張也,湘鄉百姓永難脫困!——如果季高回來,你們和他一齊去。季高和他較熟,說起話來也直接些。”
當日回到家中,曾國藩便讓周升帶著隨差收拾一下行裝,又看了看弟弟們的功課,該勉勵的勉勵,該改正的改正;當晚,又把“錫麒齋”的先生請到書房,當著國潢幾個的麵,謙卑地恭維了先生兩句。第二日,又同著家人去八鬥衝祭奠一番,這才起程返京。
走的那天,十裏八鄉的族親好友都趕到荷葉塘,站得滿路都是人。
曾國藩先到老太爺的房裏磕了三個響頭,又衝著母親和叔父跪下叩頭。
出了大門,玉英手牽著紀澤懷抱著滿女,前後擁著大女二女三女,淚水漣漣地對夫君左叮嚀右囑咐,仿佛夫君上了轎子從此便不再回來。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君淚盈,妾淚盈。……
母親江太恭人怕長子難過,硬著心腸沒有出來送,卻一個人躲進臥房哭得連連昏厥。
曾麟書、曾國潢、羅澤南、劉蓉等四人,直把曾國藩送到長沙方回。
曾國藩返京沒有讓衙門的人知道,等張也得著消息趕到荷葉塘時,曾國藩已是離去多時了。
曾國藩打發走父親等四人,便在長沙耽擱兩天,拜訪了幾位在湖南候補的同年,又到城西的翰寶齋走了一趟,想順路看望一下恩師齊師傅。
到了翰寶齋,卻已是物是人非。問櫃上的小夥計得知,齊師傅已將店鋪盤出三年,早已不經營古玩,據說在香港灣(又說在南洋)搞茶葉生意。曾國藩感歎了一回。
老弟已是三品京堂,怎麽還戴四品的頂戴?朝服朝靴也不對,這怎麽能行呢?——老弟應該懂得,四品官進我都察院來見本官是要單腿跪地請安的,而三品官就不用了。老弟著四品頂戴來見本官卻又施的是三品官的禮節,這讓外人看見,成何體統呢?
進了京城,曾國藩急忙去翰林院銷假。從文慶的口中得知,道光帝偶感風寒,已病多日了,幾名大學士輪流在宮中當值,滿朝文武都正焦慮呢!
曾國藩趕忙進宮,但道光帝這一天卻沒有召見一名大臣,隻召見了幾名王爺、國公。
曾國藩怏怏地回到府邸。
黃子壽、陳公源、陳源袞與劉傳瑩已等候多時了,翰林院庶吉士李鴻章恰巧也來看望恩師。曾國藩讓廚下備了幾個素菜,留同僚、門生用飯。
席間,曾國藩自然問起道光帝的病來。
黃子壽道:“還不是讓他們自己人氣的!”
曾國藩問:“這話怎麽講?——文大人怎麽沒有說起?”
劉傳瑩冷笑道:“你以為文慶就是什麽好東西嗎?——你以為他就那麽幹淨?無非不像其他人那麽貪罷了!”
曾國藩道:“諸位說了半天,還是不破題,皇上怎麽說病就病了?”
李鴻章道:“回恩師的話,學生聽說皇上這次龍體欠安,跟山東水泊梁山的事有關,不知確也不確。”
曾國藩道:“本官會試的那年,就聽說有拳匪在山東的梁山出沒。好像這些年一直就沒安靜過。——敢則又大鬧了?”
黃子壽道:“何止是大鬧。——聽說鬧得巡撫衙門連派了三次撫標兵,剿了幾次都剿不完。那幾天告急的文書像雪片似地往京裏飛。皇上隻得派了徐提督,又調了鄰近兩省的綠營,單委了徐提督為欽差大臣,統帶三省的兵,據說這才把那聚夥兒的梁山強盜殺得大敗,斬首千餘呢。——奇怪的是,捷報傳來不久,皇上就氣病了。打了勝仗皇上反倒病了,你說奇也不奇?”
曾國藩道:“果然有些奇。讓本官更奇的是,典試四川時,本人走的就是山東。
如果有大團的拳匪,怎麽那麽安靜?本人又怎麽沒有遇上一個?聽諸位講那會剿的情形,那拳匪好似一夜間長出來似的。——奇奇!果然奇!”
又談了一會兒,因劉傳瑩近幾日身體不適,飯後略坐了坐,便各自回府了。
走出很遠,曾國藩還隱隱聽到劉傳瑩那沉重的咳嗽聲。
第二天晚飯後,曾國藩被道光帝召進寢宮。
曾國藩跪爬到道光帝的近前,見道光帝半躺在龍榻上,兩眼深陷,一陣陣的咳嗽。太監們往來端茶送水,曹公公在輕輕為道光捶肩頭。一見皇上滿臉的病容,曾國藩強忍淚水,顫聲請安。
“曾國藩哪,起來同朕講話吧。”道光帝顯得有氣無力。
曾國藩跪著答道:“臣有罪!——皇上龍體欠安,臣本該隨侍在側——”
道光帝輕輕地擺了擺手,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曾國藩哪,你走這一趟湖南,沒有什麽稀奇的事嗎?”
曾國藩低頭回答:“回皇上話,臣此次出京、回京都很太平。”
道光接口道:“太平?——山東險些出大亂子啊!朕調了三省的旗營會剿。平息倒是平息了,萬民折子也飛過來了,控徐角借征剿之名亂殺無辜,朕已命把那徐角押解來京了。——咳!”道光帝長歎了一口氣,喘息了許久才道:“曾國藩哪,朕四十三歲登基親政,至今已六旬有五了。朕一直以主敬、存誠、勤學、改過八個字來約束自己,盡力打破滿、漢大臣之間的等級差別。滿大臣的折子我可以壓一天批,漢大臣的折子我是盡力當天批發的。曾國藩哪,你是個漢大臣,希望你能體察朕的苦心。”道光停下來喝了一口熱茶,平息了一下,接著說:“當官以不要錢為本,你這話朕揣摩了許久,大概就是你跟朕講過的廉字功,也就是不貪吧。但這樣還不行,還要敢任事,凡事往大處看,替大清想。大清是滿人的大清,也是漢人的大清啊。節儉、認真的火候朕不如你,許多大臣都不如你,這也是你遭嫉的根由。——好了,你剛回京,也要好好歇歇,朕也累了。朕精神好一些,還要和你談。——你跪安吧。”
曾國藩滿腹心思地回到府邸,飯後,便把自己關進書房,閉目靜思起來。
從道光帝的氣色來看,怕是難以維持多久了,臉無光、眼無神、周身疲倦、咳痰見紅,這是末弩之兆。這固然是道光帝操勞所致,但也與天災人禍有大關聯。道光帝也許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和一個漢官談了許多不該談的事。——道光帝想要幹什麽呢?大清是以武力進駐平定中原的,皇宮內的王爺們,是絕不會向漢大臣吐露心聲的,是堅決防範漢人的
。尤其是平定三藩之後,漢人就更加不得勢。可道光帝為什麽和自己講這些呢?莫不是病入膏肓糊塗了不成?
他真的需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他睜開眼睛,找出安魂香,燃上一支,又盤腿坐在炕上。
有一點毋庸置疑,道光帝確是把自己當成了身邊的大臣。這固然與穆彰阿的舉薦有關聯,同時也隱隱露出道光對滿人失望,重心在漸漸向漢人移動的苗頭。滿人治漢,是努爾哈赤寫在“玉牒”上的祖諭,非有大魄力的皇帝是不可改動的。道光能向一個四品的漢大臣吐露自己的心跡,也正好說明皇帝身邊乏人。一想到這層,曾國藩又隱隱地感到不安。透過皇上話的表麵而看實質,道光帝是希望自己能在朝臣中真正做一個既廉潔又敢任事的好官員,影響一代甚或幾代官員,把大清王朝延續下去。這既有公心又有私心。公心即是為國,私心則是為了皇室一脈的興旺。
曾國藩想得頭痛肢麻,他走下炕,想再續一支香,這時,周升悄悄走進來:“大人,已經三更天了,您老歇吧。”
“哦——,”曾國藩自言自語,“三更天了,是該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