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79節 權位和責任加重了

曾國藩挨個兒把這些秀才們過一遍堂,口供大同小異。清點一下人數,共一十八人。

一十八人,每人都錄了口供,又都簽了字畫了押,曾國藩又讓多澤重新把這些人收進水牢裏。多澤又連夜差捕快,將勝達達緝拿歸案。

勝達達被捕個正著;也失了往常的囂張,成了隻挨宰的綿羊,分明就是敗達達。

把這些人全部審完,已是子夜時分。

多澤讓廚下備了夜宵,請曾國藩與曹公公用過,這才親自護送二人回行轅安歇。

第二天,多澤早早起來趕到行轅,親自侍候曾國藩與曹公公用過早飯。

飯後,三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茶,便移轎縣衙簽押房。曾、曹二位被請進書房繼續喝茶,多澤則安排師爺在簽押房中一筆一畫地謄寫殺人告示。因為一次要處決一十九人,而且又都是滿族裏的大家子弟,這在大清開國以來尚屬首次,執筆的師爺滿臉淌汗,不知是累的還是嚇的。

師爺的殺人告示尚未寫完,洪嘉已帶了兩隊軍兵趕到縣衙來領差事。

多澤就一麵布置軍兵配合衙役守法場清街,一麵把寫好的告示捧到曾國藩的麵前。滿衙上下數他最忙。

曾國藩先著人在大堂之上點燃香火,請出王命旗牌,這才拿起筆,在告示上的每一人名的下麵打了勾。

殺人告示很快便貼了出去。大興縣霎時轟動。

轅門外三聲炮響後,曾國藩抬手就拔朱簽,卻一把把多澤插在簽筒裏賞玩的野雞翎子抓在手裏,曾國藩一見,臉色陡地一變,撲通一聲便栽倒在地。大堂之上全部一驚。

李保、劉橫把曾國藩抬進簽押房,多澤跟在後麵,臉色煞白地一口一個“大人”

地叫。

很快,曾國藩便醒轉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多明府,你替本部堂擲令吧。”

便坐起身來。曾國藩打小就懼怵雞毛,從不敢碰、摸。今天就是因為無意中摸了雞翎,才導致昏厥。

多澤不明原委,隻好到大堂之上,拔出一支朱簽,往下一擲,喝一聲:“遊街!

眾衙役答應一聲“”,便全部行動起來。

大興縣的街頭已是擠滿了人。

依老例,人犯要先遊四門,然後再提到法場行刑;前麵照例是清街的軍兵和衙役,隨後便是兩排挎著洋槍的隊伍。隊伍的後麵就是押解的人犯,人犯們都被捆著雙手,又用一根長繩子,一個套著一個,全在脖子上打著死結,休想做逃掉的夢。人犯的後麵,又是幾隊軍兵。最後才是馬上的洪嘉,坐轎的多澤、曾國藩,花呢轎裏的曹公公,以及大興縣的大小官員。擺了大半條街,威威武武,好不熱鬧!

四門很快便遊完,隊伍開始向法場行進。

看看離法場還有兩箭地,前行的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曾國藩正納悶,一個衙役跑過來道:“稟大人,一個老爺子坐在街當中,沒法兒走了。”

曾國藩道:“讓清街的人把他架開不就行了嗎?——可不能誤了時辰哪!”

衙役道:“稟大人,清街的人不敢架,因為老爺子穿著黃馬褂。”

“什麽?”曾國藩打個愣怔,急忙下轎,口裏道,“李保、劉橫,前邊帶路!”

曾國藩走到前邊一看,果見一個白發老者,亂蓬蓬的胡子,披著件黃馬褂,當街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兩眼直瞪著迎麵的隊伍。

曾國藩近前一步跪倒,口裏道:“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國藩給聖上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本部堂奉旨監斬人犯,請老人家讓開一步。”

“哼!”老者猛地站起身,大聲道,“我老人家已致仕多年,懶得管宮裏的事!

你把我老人家的孫子放掉,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敢說個不字,哼!”

曾國藩爬起身,小聲對李保道:“請曹公公過來。”

片刻光景,曹公公懷抱王命旗牌,隨李保慢悠悠地走過來;一見當街站著的人,卻原來是認得的。

曹公公趕忙近前一步,笑著問候道:“奴才給您老請安了。”

老者看了曹公公一眼道:“可是曹公公?”

曹公公又施一禮道:“正是奴才。”

老者忽然指著曹公公的鼻子道:“曹公公,你難道不懂我祖宗家法嗎?——太監擅自出宮門半步者,殺無赦!曹公公,你膽子也太大了!”

曹公公後退一步,忽然冷笑道:“虧您老人家還知道祖宗家法!一個‘擅’字,正好把咱家給救了。——你近前來,看看這是什麽?”說著,忽地抖開王命旗牌。

老爺子還真不含糊,一見“令”字,立時便翻身跪倒,口稱“聖安”。

曾國藩告訴衙役,把老爺子架到一邊,順便告訴老爺子,等著給孫子收屍吧。眾人犯便被押進法場。

午時三刻,隨著三聲炮響,十九顆人頭同時落地。

用完午飯,多澤差人把曹進喜等人護送回京。

第二天,曾國藩讓縣學訓導召集全縣的秀才到場,親自出題,對所有在籍的秀才重新審核登記。全縣一共一百零七名老少縣學生,經審核,隻有三十二名合格,其他人隻作為候補生注冊。僅這一件事,曾國藩就忙了三天。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對縣學所有教職官員的考核。

大興縣縣學的師、職力量最雄厚,官員也最多。不僅教授配了文、武各一人,訓導、教諭也比其他省的縣學配得多,還有司門官、司鈴官、傳示官、點名官,還有幾個叫不出名目但也拿俸祿的職銜。雖都屬於未入流的小官、小吏,卻也寵大得讓曾國藩目瞪口呆,堪稱大清之最。

縣學官員是必須要裁的了,而要裁汰縣學官員,卻又必須征得宗人府的同意。因為滿人的事情除宗人府外,非皇上待旨,其他衙門無權過問。

曾國藩在行轅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情非常複雜。總不能事事都回京請旨吧?——不請旨,他曾國藩在大興縣縣學真就一件事都辦不成!

“咳!”他邊喝茶邊歎息,“在小小的大興縣辦差,比在大大的湖南省辦差都難!”

晚飯後,縣正堂多澤來問安。

多澤見曾國藩滿麵愁容,不僅動問:“敢情大人又碰上了難事?”

曾國藩長歎一口氣道:“多明府啊,本部堂在大興辦差真是一步一坎啊!——縣學人員雜,耗資巨大,裁汰當是第一要務!”

多澤接口道:“大人何不谘文順天府學政衙門著手裁汰呀?”

曾國藩笑道:“僅僅谘文學政衙門,倒還好辦了。——還有一個宗人府繞不過去呀!宗人府原本就對漢官插手族事蓄了諸多不滿,就算文大人點頭,其他大臣也不會同意呀!”

多澤沉思一下道:“大人呀,您老何不先揀能辦的事辦?——比方說先考核一下縣衙門的吏治,等您老回京請旨後,再裁汰縣學官員也不為遲啊!”

一句話提醒了曾國藩。曾國藩當即對多澤道:“謝明府提醒,請多大人回去,知會屬下,本部堂明日就考核貴縣吏治。——多明府,從明日開始,你就不要來行轅看望本部堂了。——本部堂有事,自會傳你。”

多澤道:“皇上早已有旨,大人是照章辦事,下官豈敢違製。——下官告退。”

多澤走後,曾國藩想了想,便提筆寫了張告示,讓李保明日一早就貼到行轅的大門上。

告示寫的是: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奉旨考核大興縣吏治。考核期間,地方官員不經傳喚嚴禁出入行轅;地方百姓有冤申冤,有苦訴苦,狀子可直送到行轅門房,有專人承辦。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便用了飯,正準備升署辦差。卻忽然接到聖旨,宣曾國藩即刻回京見駕不得延誤;大興縣縣學及吏治考核已另簡大臣辦理。

曾國藩隻好回京。

曾國藩的轎子還沒走出大興縣城關,聖旨又下。旨曰: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國藩考核京縣大興縣學,用刑過重,引起眾怒,著革去該員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職銜,降四級處分。考慮該降革員以往辦事尚屬公允,也還認真,著暫署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望該員不負聖恩好好辦事。欽此。

曾國藩叩頭謝恩,雙手接過聖旨。進京後也沒有進宮,而是直接進了府邸。

曾國藩被連降四級,處分之大,超過以往,朝野震動。

曾國藩的頂戴由紅色變成了藍色,所幸轎呢和儀仗原本就沒有升格,否則,又要被人很嚼一番舌頭。

但他仍不忘自己向道光允諾的事情:上折保舉飽學之士、翰林院典簿李宗義,署理大興縣教授一缺。

禦史上折無須假上司之手,曾國藩的保舉折子直接由午門遞進去。

折子遞進的第二天,禮部谘文果然便發了“翰林院典簿李宗義署理大興縣教授”

的聖諭。

按大清官製,隻有禦史可以不分品級大小能單獨奏事,因為禦史們幹的原本就是監察的勾當。

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雖為四品官,職責卻是監察六部政務,對六部出現的種種不法事,均有彈劾權、參奏權。

曾國藩的官位小了,權位和責任卻加重了,他反倒比以前更加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