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80節 極其漂亮的人事調和戰役

曾國藩自從升授內閣學士那日起,府門上便有了“內閣示:不準喧嘩,如違送官”的字眼,現在府門上的“內閣示”隻好改作“都察院示”,其他內容不變。但旁邊添掛上了鞭、棍之類,以示住在裏麵的人非比尋常,是專幹監察營生的。這就是何以監察禦史品級雖低、威儀卻重的緣故;就連禦史們穿的補服,也別於其他官員。——大清規定,四品官員的補服上麵繡的是雪雁,但禦史和按察使等監察、司法官員,則一律穿獬豸補服。據雲,獬豸是一種神羊,最能辨別曲直。大清國讓監察禦史穿繡有獬豸的補服,無非是為了體現司法公正。

曾國藩現在的直屬上司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和左副都禦史。但大清的左副都禦史從來都是大臣們的兼職。而左都禦史,除勞仁外,也都是各部院尚書的掛銜;右都禦史和右副都禦史照例由地方的總督、巡撫兼任。

曾國藩到都察院任上時,勞仁早已因病開缺多時,此缺尚未填補。原任上的六科掌印給事中正在丁艱中,此時都察院的最高長官實際就是曾國藩。左副都禦史們因為都是由各部、院大臣兼署,這些人若非值日決不到任。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皇上雖把曾國藩的品級給降了下來,由二品降為四品,但他的職權卻比以前重了;道光帝等於是把一個龐大的都察院交給了他。

道光帝既平了旗人的憤怒,給了曾國藩一個降職的處分,同時又給了曾國藩更大的彈劾權、監察權,六大部全部納入他的監察範圍。

道光帝是真正的贏家,道光帝打了場極其漂亮的人事調和戰役。

曾國藩看出了這一點,也更對道光帝充滿了感激之情。

他這時已將《曾氏家訓長編》編撰完畢,已謄寫了一份,托歸籍省親的同鄉捎回了荷葉塘。

《曾氏家訓長編》分修身、齊家、治國為三門,其目三十有二。裏麵既有竟希公持家的思想,也有星岡公持家的內容,更貫穿著他本人的見解。

他的學術思想這時已基本形成。他寫的文章以少虛話、套話,重實話為主。詩詞也多有感才作,絕少呻吟之語。他的書法更是集多家之所成,有顏、柳之形體,蘇、黃之飄逸。他的字在當時已成為收藏家所搜求的對象。朝中的很多大臣們把能擁有他的一幅字而作為自己向人炫耀的資本。

這都是他苦學、苦練、苦修的結果,正所謂天道酬勤。

但曾國藩仍然很拮據。隨著知名度的提高,向他求字、求文、求捐的人也多起來,他的支出越來越大,可收入卻不見有一文增加,相反,自打降職,俸祿倒有所下降。

管家唐軒越來越替東翁著急。

一日公休,曾國藩用過早飯,正想把平時的日記整理一下,把《過隙影》缺的部分補齊。周升卻進來稟報,湖廣會館的賬房求見。曾國藩想不起湖廣會館和自己有什麽賬目往來,隻好讓進來說話。

賬房進來後,先施了大禮,又請了個大安,才道:“曾大人,湖廣會館是我湘籍舉子進京會試的主要居住場所。您老的聲望如日中天,我湘籍舉子入榜的人數越來越多,會館翻修已是刻不容緩的事情了。您老是我湘籍京官的首領,小的今日來,就是想商量翻修會館的事情。”

曾國藩沉思一下道:“去年長沙會館剛剛翻修過,湖廣會館照例也應該修一下。”

賬房趕忙接口道:“曾大人同意修繕會館,這件事就算落實了。大人,您老人家在湖廣舉子的眼裏可是功德齊天了!”

曾國藩端起茶杯道:“夫子如果沒有其他事,本官就辦自己的事了。”

當時流行的送客方式,就是端茶,所謂端茶送客,此之謂也。

但賬房先生卻一下漲紅了脖子,道:“大人,小的話還沒有說完哪。——既要翻修會館,就要有一大筆銀子,這銀子從哪兒來?總要大人示下才好辦理。”

“怎麽?”曾國藩被鬧得一愣,“會館曆年的節餘和募捐,還不夠嗎?”

賬房苦著臉道:“湖廣會館一直是薄利經營,雖說曆年來的募捐有些進項,也才二三萬兩銀子。會館翻修一次,沒有五六萬兩銀子夠嗎?咱湖廣在京師做官的人幾百之多,隻要大人帶個頭,三五萬兩銀子還是可以捐到的。”說著便打開募捐簿子請曾國藩認捐個數字。

曾國藩想了想道:“本官雖名聲老大,但卻囊中羞澀。認捐的事,還望夫子找別人吧。”說著又端起茶碗。

但賬房卻道:“大人哪,您老是湖廣會館公認的執事、監理,您老隻要寫個數字,並不要掏腰包,起個帶頭作用就行了。這還難嗎?”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夫子怕是記錯了吧?湖廣會館的執事、監理是唐鑒唐鏡海大人。本官隻是長沙會館的執事、監理。”

賬房急忙道:“大人哪,唐大人已經致仕。唐大人臨行前推舉您老繼任會館執事的帖子是早就送到府上了的。怎麽,大人沒有見到嗎?”

曾國藩就急忙在案首的公文筐裏翻查起來,果然翻出湖廣會館的一個帖子。一看日期,正是自己在山東查賑的時間。

曾國藩抱愧地笑了笑,道:“你看本官忙昏了頭不是?成了湖廣會館的執事、監理還像不相幹似的。——這樣吧,你先回去,等本官忙完這一陣子,把各位執事、監理也約齊,大家共同議一下會館修繕這件事。你回去先把會館的陳年老賬理一下,本官也須同所有執事順便看一看,總得跟大家有個交代。”

一聞此言,賬房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深施一禮,急忙退出去。

曾國藩忙把周升叫過來,讓周升告訴李保與劉橫,跟住賬房先生,如果發現有異常,即刻帶回。周升忙出去布置。

唐軒這時抱著賬簿走進來,道:“大人,我想讓您老看看賬。”

曾國藩讓唐軒坐下,這才道:“又不敷支用了吧?”

唐軒苦笑一聲:“上個月光紙和墨就廢了二十兩銀子,而大人為人寫出的字卻一文錢也沒回來。大人哪,咱現在的夥食錢隻有十二兩銀子,唐軒的心裏有些慌啊!”唐軒把賬遞過來。

曾國藩沒有接賬簿,而是反問:“唐軒哪,十二兩銀子咱們能用幾天?”

唐軒答:“如果沒有其他的開銷,兩天吃一回豆腐,平常就揀賤的菜買,讓廚下晚點去菜市場買菜,這麽精打細算,十二兩銀子咱們這一家子吃二十天沒問題。”

曾國藩一下子高興起來:“好!唐軒,就按你說的辦。隻要能挺二十幾天,俸祿就能發下來了。——唐軒哪,我想讓你替我去做件事,我想再裁掉兩個轎夫。我現在是四品銜,藍呢轎有四個轎夫就夠了,何必又用扶轎的、跟轎的呢?有李保和劉橫就行了。這樣一來,多少也能擠出幾張紙錢來,不是更好?”

唐軒遲疑著道:“大人,唐軒說句不中聽的話,我們這些人跟著您老,能掙你幾兩銀子啊?滿京城問問,哪個大臣家的轎夫一年的傭金不是四十兩銀子啊!——可咱們家,四個轎夫一年才五十兩,多給您老也拿不出啊!您老升官、降官大家都不肯離開,大家是敬您老的為人哪!——大人呀,你就別難為唐軒了!”口氣裏明顯有些發急。

曾國藩長歎了一口氣,道:“大家何必都跟著我受苦呢!唐軒哪,你知道嗎?當官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打算發財。想發財我又何必當什麽官呢?像左孝廉,經營幾個鋪子,哪年不是幾萬的進項啊!——當官的人,官聲重於性命,既不能給祖宗抹黑,也不能給子孫造孽呀!好了,你回房歇著去吧,光顧了閑談,倒忘了正事,我這一陣子的日記還沒整理出來呢!”

唐軒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大人,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可——”

曾國藩低頭邊整理零散的日記邊道:“有什麽話,你盡管說吧。”

唐軒道:“我接賬的那一天,就見賬上有二千兩的一筆閑銀子,大人在旁邊不知何故注了‘莫動’兩字,這筆銀子就至今沒動。對這筆銀子,唐軒已畫了老長時間的問號。大人哪,唐軒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麽認可從左孝廉的手裏借銀子用,也不讓動這筆銀子呢?”

曾國藩笑了笑道:“唐軒哪,不是咱的銀子咱不能動啊!——這是我四川典試回來的時候寶製軍依老例送的程儀。這筆銀子我原打算交給皇上的,但考慮到這件事牽扯的麵兒太廣,可能要得罪所有的京官,就隻好先存到了錢莊。這筆多得的銀子,我打算等我離開京師回湘鄉的那一天,再連本帶利全交到皇上的手上。不該咱用的銀子,咱不能用,用過一回,就想用第二回,由儉入奢易,從奢到儉難哪!”

唐軒聽完曾國藩的話忽然笑了,他近前一步道:“原來是這麽回事啊,大人也太小心了些。這筆銀子既是寶製軍依老例送的,相信凡是做過主考的大人們就都得過。這不算份外的錢哪!”

曾國藩耐心地說道:“唐軒哪,你不知道實情啊。典試四川,國庫已經支給了二千兩的程儀了。寶製軍給的這二千兩不算份外錢,難道隻有去搶、去貪、去敲詐才算份外的錢嗎?唐軒哪,我這裏有一本《貞觀政要》,你閑的時候好好看看吧。有時候,這廉和貪隻隔著一層薄紗呀,近得比親兄弟還近!”

唐軒仍然不能理解,小聲嘟囔了一句:“用不用,誰又能知道呢!天下人都像大人這麽小心行事,誰還當官哪?”

曾國藩正色道:“唐軒,你又錯了,你以為真的誰都不知道?——神明知道啊!

人可欺,神明不可欺呀!”說到此,曾國藩忽然神色一凜:“勝達達罵我是滿人的一條狗,他是太小看我了,我怎麽能做滿人的一條狗?我是要做大清國的一條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