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曲子亮的履曆
唐軒悄悄地退出書房,曾國藩一個人留在了屋裏繼續整理他的日記,埋頭補寫他的《過隙影》。
午後,李保回來,向曾國藩稟報,湖廣會館賬房先生離開曾府就去了光祿寺少卿李言安李大人的府邸,至今沒有出來。李言安籍隸湖北,也是會館的執事之一,李保回來請示是否繼續監視。
曾國藩想了想,知道自己多慮了,便讓李保將劉橫也叫回來,共同吃午飯。
飯後,刑部郎中李文安來訪。
曾國藩說聲“請”字,李文安便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進來先就深施一禮,然後又問大人安,曾國藩一把手挽住他的袖子,才把他拉到炕上坐下。
李保沏了壺茶端上來,分別給李文安、曾國藩斟上,這才退出去。
曾國藩親熱地稱呼一聲“年兄”,才接著道:“咱們還是更衣吧,談話隨便些。
”說畢,自己先把外衣脫掉。
李文安天性拘謹,雖在京師曆練多年,但總不如兒子李鴻章放得開;一聽曾國藩稱他“年兄”,自己霎時局促起來。
他一邊脫外衣一邊道:“大人稱呼下官年兄真是抬舉文安了,像大人這樣的身份名望,海內能有幾人!”
曾國藩笑道:“年兄這樣說,才是真抬舉為弟呢。——年兄啊,這是在家裏,不要叫什麽大人了,還是叫我滌生更親切些。”
李文安重新落座,道:“滌生啊,我這次來,是有事情相求的,還望大人能周全。”
聽了這話,曾國藩一愣:李文安是名老京官,路子比曾國藩要寬許多,漢人、滿人都能玩得轉。
曾國藩狐疑地問:“老年兄,憑您老的為人,還有難事?年兄可是老京師啊!”
李文安苦笑一聲道:“為兄在京裏混到現在,還不是靠得祖上那點銀子?——咳,在京裏,就憑我那點能耐,當了十年的郎中就已滿足了!我除了給部院抄文書,還能幹啥!我要是本事大,犬子又何必硬給您老添亂!——犬子從打跟了您,是一日出息一日了,他現在看您,是比我都重呢?”
曾國藩笑道:“少荃天性聰穎,自己又爭氣。——年兄,到底有何事?”
李文安道:“順天府鄉試在即,滌生你也知道,順天府鄉試有文、武兩科,主考也都從翰林院和兵部挑。為兄要說的是兵部候補郎中、我的同鄉曲子亮。子亮是個武舉出身,在兵部光郎中就候補了八年。這之中雖也得過幾個缺份,但都很短。實缺得不到又一直沒有放過外任,他本人又最愛麵子,花銷自然小不了,都快窮急了。曲子亮知道犬子是從您老的手裏考取的,求了我多次。我看實在推不掉了,隻好豁出這張老臉來找老弟。滌生啊,咱們這些漢官在京師不易呀!”
曾國藩笑道:“年兄說的曲子亮可是去年花會的時候,因抱打不平而被皇上申飭的那位?——這個曲子亮,為弟倒是認得的,真是個有血性的漢員。”
李文安滿臉喜色道:“滌生也知道曲子亮的事?”
曾國藩道:“我豈能不知!滿族子弟欺侮來京師賣藝的漢人已非一日了,哪個敢管!偏偏曲子亮就敢!這樣的事,說一說都讓人痛快!像曲子亮這樣敢作敢為的漢官,能多一些就好了!”
去年的盛夏,山東來了父女二人進京賣紅傷藥,三個無所事事的滿族子弟圍著藥攤不買藥卻要買女子;這個擰一把,那個掐一把,把個小女子羞辱得嗚嗚直哭。
老頭子雖會些功夫卻不敢惹滿人,隻能一味說好話,卻是越說好話越不依,硬要把人弄走玩玩。曲子亮這日逛街正巧碰見,不假思索,便站出來替父女倆開脫。
三個闊子弟是牛慣了的,滿人尚且不大敢惹,如何肯把漢人放在眼裏?——何況曲子亮又是個年過半百的人,著的又是常服。三個闊子弟便發聲喊,撇了父女二人倒把曲子亮團團圍住,聲稱要揍扁曲子亮。哪知這正搔到曲子亮的癢處,三兩個回合,便把三個人打得抱頭鼠竄。曲子亮打得興起,哈哈大笑道:“曲子亮的武郎中可不是叫著玩的!”
這一句話泄了天機,三個闊子弟於是知道打他們的這個人叫曲子亮,外號叫“武郎中”。
你道被打的三個人是什麽人物?說出來還真不算什麽人物,是一個早已致仕的大學士的家奴的子弟。這事不知道怎麽被兵部尚書知道了,後來又傳到一個滿禦史的耳朵裏。那滿禦史就一個折子把曲子亮參到皇上那裏,說他不顧體製,臨街打鬥,有傷國體。所幸道光皇帝沒有全聽一麵之詞,著人查了查,知道是抱打不平,於是就申飭了事,再沒深究。曲子亮由此在京師出了大名,可他也再沒有得過缺份。
頓了頓,李文安道:“子亮現在是想孝敬大人都孝敬不起呀!”
曾國藩道:“曲子亮不了解我,李年兄該了解我。——不過嘛,這個忙,我怕是幫不上。雖說我現在可以單銜奏事,但終歸是四品銜,總不如軍機大臣們名正言順。——不過,都察院山西道監察禦史倒有個缺份,隻是品級低些,有些委屈曲子亮。隻有這個缺份,我可以試著保舉一下,還未必能行。”
李文安急忙道:“曾大人肯保舉,還有不行的!還說什麽委屈,曲子亮不喜瘋才怪。—
—他已經快兩年沒得過缺份了!當不上主考能有個缺份也好。——那可是個敢於做事的人哪!”
曾國藩卻道:“年兄切記先不要跟曲子亮講。本官是剛受處分的人,哪能一舉就納。真保舉不成,讓曲子亮空歡喜一場,咱倆這兩張臉可就丟大了!”
李文安留下曲子亮的履曆,樂顛顛地離開。
曾國藩開始在書房構思折子。
第二天上朝,曾國藩以“都察院山西道監察禦史王道中告假日久不歸請求補缺”
為題,給道光帝上了個折子。在折子的最後,曾國藩寫道:“臣查兵部郎中曲子亮敢於任事,於監查禦史一職比較相宜。”
折子的後麵,依例附上由李文安轉交的曲子亮的履曆。
上折的第二天,吏部的谘文下達:“奉聖諭:著兵部郎中曲子亮兼署都察院山西道監察禦史。望該員恪盡職守,不負眾望。”
曲子亮到任沒過幾天,曾國藩依老例,開始帶著稽察庫藏禦史及相關的人員,到戶部稽察銀庫。
一到銀庫,司庫便帶著屬下各官差,把曾國藩等人迎進辦事房。銀庫由戶部的司庫掌管,司庫為正七品銜。以往一年一次的稽察戶部銀庫,都是由稽察庫藏禦史直接辦理,左都禦史及左副都禦史照例都是簽字由六科掌印給事中用過印後,便報到皇上那裏了事。但今年,執掌印信的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親自來銀庫稽察,卻大出銀庫司庫的意料之外。那司庫的額頭顯見有密密的汗珠滲出來。曾國藩問話時,司庫一邊回答,一邊拿眼偷偷地給站在曾國藩背後的稽察庫藏禦史來達瑪馬傳遞信號。曾國藩警覺起來。
銀庫因是大清的命脈所在,司庫照例由滿人擔任,屬官裏則有滿人有漢人。司庫勞那米,是戶部的老官員,管過緞匹庫、顏料庫,很得戶部尚書及侍郎們的賞識。按大清律例,司庫一年一換,勞那米卻連著幹了兩年。今年稽察完畢,他就必須離任了,因為司庫官員不得連任三年,這是皇上萬萬不許可的。
勞那米早已把銀庫大賬捧過來,曾國藩讓來達瑪馬打了收執,便將大賬包在一起打上了印封。這是要拿回都察院審核的,也是依的老例。
勞那米帶著屬員把曾國藩等人送到門外方回。
曾國藩帶著屬員把賬簿帶回都察院,分派給三名記賬的老夫子,又讓三名禦史坐在旁邊複核。這才坐進自己的辦事房,讓屬員沏上一壺茶,想歇一歇。
這時,新上任的山西道監察禦史曲子亮走進來。他先叫上一聲“大人”,然後便把兩個大卷宗放下來,接著道:“大人,這是下官剛剛審核過的兵部及翰林院的開支。”
曾國藩問道:“沒有違製的款項吧?”
曲子亮道:“稟大人,兵部有大小官員三十二人,有銜無缺的四十三人,就像下官在兵部,雖掛著郎中的銜,但已兩年無缺份了;兵部全年領俸祿十二萬三千兩,恩賞等也不過七萬二千兩,攏起來才十九萬五千兩。但今年兵部所開具具領俸祿的人數是三十五人,從戶部支銀二十五萬兩,等於多支了一倍。下官已把疑點一一指出,待大人用印後,就請呈到皇上那裏,由皇上定奪。”
曾國藩邊翻卷宗邊道:“曲大人,你做得很好。各衙門虛開冒領俸祿的事皇上也有所察覺,隻是一直沒有騰出手整飭。戶部存銀越來越少,這固然與軍餉過大有關,但也與我官員糜費虛支相關聯。——匪亂天災,國庫進項一年少似一年,我大清官員再不從國家大局著想,如何得了!曲大人哪,坐糧廳、大通糧倉、通州倉,已是兩年沒有核查,今年的核查務要認真。禦史品級雖小幹係卻大,非其他官員可比。禦史認真雖有時遭人嫉恨,但隻要操守好,本著一個公心,定能有好結局。禦史辦的全是良心差事,你不要辜負了聖上對你的期望。你下去吧。”
曲子亮恭恭敬敬地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