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他是真豁出去了
曾國藩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先潤潤發幹的喉嚨,準備用午飯,正要傳人備轎,來達瑪馬笑嘻嘻地走進來。
“大人,”來達瑪馬近前一步道,“戶部司庫勞大人差人給大人遞口信,說請大人到翰林胡同的‘清香館’吃大菜,是今晚的席,請大人務必賞光。”
曾國藩淡淡道:“這個勞那米,他忘了都察院是幹什麽的了!稽查期間,兩處官員決不能私下往來!——你著人轉告勞那米,請他自重!”
來達瑪馬道:“大人大概忘了,‘清香館’是新開的一家大菜館,是沒有局子的。大人誤以為勞那米是請大人吃花酒吧?大人可是錯了,諒那勞那米有多大的能耐,敢到虎嘴裏來拔牙!大人的清名那可是遠近都知道的。”
曾國藩道:“傳話給勞那米,看好銀庫的銀子是他的職分。本官吃慣了自家的小菜,吃不慣館子的大菜,他就不要破費了。本官奉旨到山東查賑,洪財的下場相信那勞大人該有所耳聞!”
來達瑪馬諾諾退出,羞得滿麵通紅。
銀庫賬冊明細當天即審核完畢,戶部銀庫現有庫銀一千九百萬兩,庫金三百九十二萬兩。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用過早飯,到了都察院便帶上來達瑪馬等相關的禦史及二十幾名戈什哈,拿上審核完的賬冊,再次來到戶部銀庫。
接報,勞那米帶著官員把曾國藩等人接進辦事房。
曾國藩一邊把賬冊讓人交給司庫夫子,一邊對勞那米道:“勞大人,國庫是我大清的命脈,想我乾隆爺的時候,庫銀是何等充盈,現在竟成了這個樣子,天災人禍呀!”
“可不是!”勞那米垂手回答,“下官接印那日起,庫裏就沒見多進過銀子。如今已是兩年,仍是花的多進的少。——咳!”
眾人也跟著感慨一回。
略歇了歇,曾國藩站起身,道:“咱們清點現銀吧。”
勞那米道:“這種事情何勞大人費力,由來大人進庫不就行了。——來人哪,引來大人進庫查點現銀。”
外麵應一聲“”,便進來十幾個差官。
曾國藩笑著道:“咱們還是一起去吧。本官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銀庫是個什麽樣子呢?——勞大人前邊帶路,即刻盤銀。”
勞那米執拗不過,隻好先引曾國藩等人到更衣房更衣。說是更衣,不如說成脫衣更確切。進庫的所有人等全部脫到隻剩個短褲遮羞,銀庫的大鐵門才吱溜溜被打開。眾人依次向裏走時,還要經過驗身官驗看一遍。全部進去後,鐵門複又關上。
曾國藩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麵前**自己麻麻裂裂的身體。雖不太自然,但因是辦差,卻也無可奈何;隨行在側的人一見那身體盡管全部吃一驚,但很快又都裝出滿
不在乎的樣子,仿佛見得太多,早已習以為常了。
繼續往裏麵走時,眾人有意無意地便和他拉開一段距離,再不簇擁。
銀庫雖不見天日,因長年點著蠟燭,倒也不算黑暗。
庫大使開始一大封一大封地報數,勞那米、來達瑪馬、曾國藩及隨行的老夫子們便各自記下數字。點完一個銀箱,便貼標識,標識上均印有一個點字,以示區別。所有銀箱盤點完畢,再統一攏數。
上百隻銀箱,二十幾隻金箱,一直盤查到午時才完畢。
出大鐵門的時候仍是一個跟一個地通過,卻又有規矩:每人都是先憋足氣大聲的“啊——”上一聲後,守門的差官再細細地把每個人的短褲搜查一遍。——這是進出銀庫的規矩,任何人都免不了。出了銀庫便是更衣房。
更衣畢,重新回到司庫辦事房,曾國藩讓司庫及稽察庫藏禦史把所記的數據一並給了隨行的老夫子。老夫子就手撥著大算盤珠子,口中念念有詞,算盤被撥打得震天價響。不大一會兒,三個人同時記的數據一並匯總出來。
截止到目前,大清國國庫現有庫銀是一千六百一十四萬兩,現有庫金是三百五十萬兩。三個人三張算盤的數據絲毫不差,說明總賬無誤。
曾國藩聽完數字,猛然一愣。
他直視司庫勞那米,問道:“照大賬來看,銀庫該有現銀一千九百萬兩,現金三百九十二萬兩。現在現銀和現金怎麽對不上?”
司庫勞那米一聽這話臉色頓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道:“請大人息怒,下官立即著人再盤查一遍,相信會找出原因的。”
曾國藩一字一頓道:“勞大人哪,天災人禍,國庫已幾年不見有大的進銀額,我大清財政已到了捉襟見肘的程度!朝廷現在拿一兩銀子作百兩銀子用!庫差怎麽能這麽大呀?少銀二百八十六萬兩,少金四十二萬兩!——盤查國庫是一年一次必辦的事情,難道去年沒有進行嗎?”說畢,兩眼轉向侍立在側的都察院稽察庫藏禦史來達瑪馬。
來達瑪馬低頭回答:“回大人話,下官去年盤查國庫時,雖小有虧虛,但數額並不大。司庫勞大人一直在查找原因。”
曾國藩頓了頓,不由自言自語:“兩年光景,出了個天大的窟窿,竟然找不出原因!”忽然提高音量:“朝廷知道嗎?”
勞那米回答:“回大人話,庫銀虧空這件事,本官向杜大人稟告過,杜大人讓下官務必找出虧庫的原因。請大人明鑒。”
勞那米所說的杜大人就是賞二品頂戴署戶部侍郎、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的上書房師傅杜受田。
曾國藩忽然冷笑一聲道:“杜大人?本官正要請教杜大人幾個問題!”忽然抬高音量:“來人!”
李保應聲而入。
曾國藩對李保一字一頓道:“拿本官的帖子到戶部大堂請杜大人到銀庫辛苦一趟。”
李保應了聲“”,接過曾國藩遞過的帖子,大踏步走出去。
全場一驚。
照大清官場規矩,杜受田既是戶部現署侍郎,又是都察院的現署左副都禦史,官居二品不說,還是上書房的師傅,有天大的事,曾國藩也應該親到衙門請教才是,斷沒有讓隨身侍衛持帖子去請的道理。曾國藩一怒之下,全然忘了這些規矩。
隨行人員都暗替曾國藩捏上一把汗。
冷靜下來,曾國藩才知道自己這件事做得太唐突了,正要傳轎親去戶部大堂來個補救,卻見李保一歪一歪地走了進來。
一進辦事房的大門,李保翻身跪倒,哭道:“大人,奴才不會辦事,讓戶部大堂的人給叉了出來,還挨了兩脖拐。——不是奴才跑得快,非扔進大牢不可!”
一聽這話,剛剛冷靜下來的曾國藩霎時又怒容滿麵,他大喝一聲:“來人!摘去勞那米的頂戴花翎,與本官押往都察院大牢!銀庫一幹人等好好看好銀庫,不得有絲毫差遲!”
兩個隨行的戈什哈衝進來便把司庫勞那米的頂戴花翎摘下來。
勞那米急得大叫:“曾大人,您老沒權摘下官的頂戴花翎啊!您老才隻是四品掌印禦史。您老現在是按職辦差,不是奉旨查辦啊!”
曾國藩理都不理他,眯著三角眼吩咐一聲:“傳轎,回都察院。”
話畢,便當先走出辦事房。
一進都察院,來達瑪馬悄悄地說道:“大人,您老這麽做是違製呀,輕者免官,重者流放!咱是按職辦差,不是奉旨查辦哪。——我偷偷地去把勞那米放了吧?
他有錯在先,下官擔保他不敢告大人。”
曾國藩忽然三角眼一眯,用手一拍案麵,大喝一聲:“來達瑪馬,你當得好一個稽察庫藏禦史!”
來達瑪馬一愣,半天才道:“大人,我——”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你還不自動摘去頂戴,你還等什麽?——來人!與本官摘去來達瑪馬的頂戴,一並押進大牢!”
兩名戈什哈進來摘去來達瑪馬的頂戴,架起來就走。
來達瑪馬掙紮著大叫:“曾國藩,你瘋了不成?——你是真瘋了,你連禦史的頂戴都敢摘!你不怕皇上滅你的九族?!”
曾國藩這裏則鋪開八行紙,刷刷點點寫起參折來。
寫畢,也顧不得去飯廳吃飯,袖起折子便直奔乾清宮。他是真豁出去了。
曾國藩向守門的太監說道:“煩勞公公稟報一聲,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求見皇上。”
太監是認得曾國藩的,於是笑著道:“曾大人哪,皇上這時辰正用午膳哪,您老怎麽這個時候來見皇上啊?”
曾國藩道:“事關重大,本官不敢耽擱。”
太監這才走進去稟報。
停了好大一會兒,進去的太監才出來道:“曾大人,您老進去吧。”
道光帝剛剛坐下,曾國藩便急匆匆走進來。
施禮畢。
道光帝笑著問:“曾國藩哪,朕用膳的時候見朕,可是違製的呀,你不知道嗎?”
曾國藩匍匐在地道:“啟稟皇上,臣違製的事不止一項,臣特來向皇上請罪。”
說著,把折子雙手舉過頭頂。
曹公公接過來,雙手轉呈給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