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節 第二道聖旨
道光帝狐疑地打開折子,慢慢地讀起來。猛然,道光帝把折子一摔,道:“氣煞朕了!氣煞朕了!——來人,傳朕的口諭,先將銀庫司庫勞那米摘去頂戴,押赴刑部!”
曾國藩急忙道:“稟皇上,臣因一時氣憤,已冒死將勞那米摘去頂戴,鎖拿進都察院大牢了!”
說著,雙手摘下官帽,高高舉過頭頂,道:“臣有罪,請皇上治罪。”
道光帝一下子愣住了。
曾國藩繼續說道:“臣因稽察庫藏禦史來達瑪馬失察,其頂戴也被臣一發摘去。
皇上如何治罪,臣都心甘情願!”
道光帝一連說了三個“你”字,才長歎一口氣道:“曾國藩哪,你查賑山東,你是真知道我大清乏銀哪!國庫已一年沒有進銀,朕焦頭爛額。——曾國藩,你戴上帽子吧。”
曾國藩恭恭敬敬地把帽子戴到頭上道:“臣謝皇上開恩!”
道光帝道:“讓你戴上帽子並不是說不治你的罪。”
曾國藩急忙說一句:“臣違製,臣有罪。”
道光帝頓了頓,再次長歎一口氣:“曾國藩哪!難為你甘願撤職查辦,其勇可嘉!我大清官員什麽時候都能像你這樣,朕這皇上就好當了。——朕著你現在就帶親軍去查抄勞那米的財產,勞那米家裏的所有人等全部鎖拿刑部大牢!有絲毫差遲,朕惟你是問!朕知道你沒吃午飯,就算朕對你違製的一種處治吧!”
曾國藩叩頭退出,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被汗水濕透了。
他讓親軍先將勞府包圍,這才大步走進去,傳達聖上口諭:清抄勞府的家產,鎖拿勞府一幹人等。
勞府裏的所有人俱被拿獲,不曾走脫一人;勞府的財產均由隨行的記賬夫子一一記錄在冊。
查抄了一下午,共抄出白銀一百二十萬兩,黃金九萬兩,珠寶珍玩華貴衣服更是無計其數。
勞府上下共一百餘人,當天即被押赴刑部大牢關押。
曾國藩著人將封存的勞那米財產詳細登記造冊,連夜呈給道光皇帝。
第二天,曾國藩剛到都察院辦事房坐定,聖旨便隨後下達。
旨曰:“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自居京師以來,勤儉奉公,一心謀國,著即日起升授禮部右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曾國藩所遺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一缺,暫由都察院吏部給事中王而經升署。欽此。”
曾國藩剛剛接旨謝恩畢,第二道聖旨又到。
旨曰:“著協辦大學士署刑部尚書祁藻,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文慶,禮部右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曾國藩,會同審理戶部銀庫虧額一案。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大員例應出席旁審。署戶部侍郎杜受田例應規避。欽此。”
聖旨一宣布,滿朝文武轟動。
杜受田把寫好的參“曾國藩違製當斬”的折子悄悄撕碎。
曾國藩由正四品一躍而成正二品是引起轟動的原因之一;穆彰阿作為首輔大學士、首席軍機大臣,竟然沒有參與審理銀庫虧額案,是引起轟動的原因之二;聖旨裏指明讓杜受田規避,是引起轟動的原因之三。
一切籌備齊全,銀庫虧額案的審理拉開帷幕。
主審自然是協辦大學士署刑部尚書祁藻,文慶和曾國藩一左一右擔任副主審。大理寺、各部院左右侍郎(戶部除外),均分坐兩邊聽審。
勞那米和禦史來達瑪馬早已由都察院大牢移押進刑部大牢。禦史來達瑪馬的失察罪是毋庸審理的,照大清律例呈報即可,主要審理的是勞那米。
勞那米被帶上刑部大堂,當中跪下。
祁藻捋一把胡須,徐徐問道:“人犯報上名來,何方人氏?”
勞那米低頭回答:“回大司寇的話。奴才勞那米,奉天府人,奴才在京裏當差多年,大人是認得奴才的。”
祁藻冷冷道:“放肆!本部堂問你什麽你就答什麽,不要亂講話!——本部堂現在問你,你要如實回答。勞那米,銀庫虧額二百八十六萬兩,少黃金四十二萬兩,可隻從你的宅中抄出白銀一百二十萬兩,黃金九萬兩,白銀相差一百六十多萬兩,黃金差三十三萬兩,兩項相差一百九十餘萬兩。勞那米,這筆錢哪裏去了?你要從實講來。”
勞那米望望祁藻,又望望文慶和曾國藩,咬咬牙回答:“回大司寇的話,餘下的錢,都被奴才揮霍掉了。”
“嗯,”祁藻點點頭,又不經意地摸了摸胡子,忽然壓低聲音對文慶和曾國藩道:“好像不用審理了。定個秋後問斬,家人流放三千裏也就夠了。二位大人以為如何?”文慶沒有言語,曾國藩沉思了一下,小聲問:“大司寇,下官還想問人犯幾個問題。”
祁藻望了望文慶,不情願地點點頭。
曾國藩於是提高音量道:“勞那米,昨天本部堂著人清算了一下你的家產,除掉金銀首飾,你的房產和衣物珍玩統通在內,也隻值七十萬兩的樣子。算你兩年吃喝揮霍掉三十萬兩,還餘下近百萬兩白銀,三十幾萬兩黃金。這筆數額巨大的銀子、黃金又哪裏去了呢?勞那米,本部堂久曆京師,還是辦過幾個大案的。本部堂做事,相信你有所耳聞。這些金、銀你放到了哪裏,都送給了誰,望你一一道出來,本部堂也好上折為你求情。本部堂既插手了你這件事,你就不要存絲毫僥幸念頭!你講吧。”
勞那米想也沒想便回答:“曾大人,餘下的金、銀確是被奴才揮霍掉了!你讓我還講什麽?”
曾國藩不動聲色道:“勞那米,這筆數額巨大的金、銀是不是被你揮霍一空,本部堂一查就明,你是抵賴不掉的。今天,本部堂不給你動刑,是想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可你——”
勞那米把頭一低,索性拿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式。
曾國藩忽然眯起三角眼,用手一拍案麵,大喊一聲:“來人哪,大刑侍候!”
勞那米渾身一抖。
祁藻臉色微微一變,小聲對文慶道:“勞那米可是欽犯哪,動起大刑,一旦出個偏差,你我如何向皇上交差呀?”
這話明著是說給文慶,其實是說給曾國藩的。
文慶低頭想了想,便小聲對曾國藩道:“曾侍郎,慎用刑,出不得偏差。——勞那米是主要當事人。”
一句話提醒了曾國藩,但刑部大堂的刑具已是被明晃晃地抬上來了,勞那米的臉上已滾下亮晶晶的汗珠子。
曾國藩沉住氣,追問一句:“勞那米,本部堂再問你一句,你是招也不招?”
勞那米咬咬牙:“曾大人,你讓奴才招什麽?奴才一時從哪裏說起!”
“好!”曾國藩用手一拍案麵:“照你所言,本部堂就給你一夜的時間細細想來。——大司寇、文大人,你們說呢?”
祁藻捋著胡子說道:“就依曾大人。”
文慶用眼望著勞那米道:“看你明天招是不招!”
祁藻就大喝一聲:“退堂!將人犯押進刑部大牢!”
勞那米被生拉硬拽了出去。
第二天,不知何故,道光帝輟朝一日。
曾國藩到禮部辦事房略坐了坐,便乘轎回府。
翰林院這一天也正巧休假,翰林院庶吉士李鴻章便約了曲子亮來曾府看望恩師。
周升一見李鴻章走進來,便要進屋通報。李鴻章笑著擺了擺手,拉了曲子亮便徑直走進來。
兩個人一進書房,見曾國藩正在翻看《大清律例》;麵前鋪著八行紙,墨也是研好了的,顯然要寫個什麽東西。
李鴻章一進來便行門生大禮,隨來的曲子亮也恭敬地向曾國藩請安。
曾國藩放下手中的《大清律例》,笑著扶起李鴻章,又對曲子亮還了一禮,三個人這才歸座。
李保這時捧了三杯茶進來,李鴻章與曲子亮慌忙離座接過,李保說一句“慢用”
,慢慢退出去。
曲子亮是第一次進曾府,顯得有些拘謹。
曾國藩笑著對曲子亮道:“曲侍禦呀,本部堂現在位在禮部,雖兼署左副都禦史,可你我已解除了從屬關係,你萬不要拘謹。何況,這是在家裏,又不是在辦差。”
曲子亮躬身答道:“回大人話,下官甘願永遠做大人的下屬,大人對下官的恩情地厚天高,下官一生都報答不盡。”
一聽這話,曾國藩的臉色猛然一沉,徐徐說道:“曲侍禦大錯特錯了!本部堂敬你是條漢子,也相信本部堂向皇上舉薦你,你不會汙了本部堂和你自己的清名。
恩出自上,要感激,你該感激朝廷才對!”
曲子亮臉色一紅,低頭回答:“大人教訓的是!下官果然錯了!”
曾國藩的臉色這才恢複平常。他望了李鴻章一眼,接著道:“本部堂居京多年,從不敢濫保一個人,惟恐因自己的好惡,誤了朝廷的大事。”
李鴻章這時接口道:“恩師的對人之嚴,不僅漢官怕,連滿官也怕呢。——門生在翰林院裏,常聽滿官們在一起議論恩師,說見恩師,比見皇上還讓人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