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84節 儉入奢易,奢而再儉難

曲子亮不由微微一笑。因為他聽到的議論雖也是說曾國藩可怕,但說的卻是曾國藩的三角眼讓人害怕,是純粹的貶義。這話讓李鴻章變通地一說,不僅變成了褒義,聽起來還相當入耳。曲子亮從這一天開始,不得不對小自己二十幾歲的李鴻章高看上一眼了。

三個人一直談到中午,曲子亮衝李鴻章使了一個眼色。

李鴻章會意,便放下茶杯,站起身道:“恩師該用午飯了,門生和曲大人就此告退。——明日,門生和曲大人再來看望恩師。”

曾國藩擺擺手道:“少荃哪,曲侍禦也不是外人,你們兩個就在這裏吃午飯吧。

——你沒見我給李保寫了個紙條嗎?那就是咱們中午的菜譜呢!”

曲子亮不禁反問:“大人府上餐餐都要由大人寫菜譜嗎?”

李鴻章不禁一笑。

曾國藩也笑著回答:“古人雲,沒有規矩無以成方圓。我這裏是否餐餐有菜譜,你問少荃就知道了。”

李鴻章笑著接口道:“恩師的一日三餐連滿人的一般百姓都不如,哪裏用寫什麽菜譜。——恩師剛才的紙條是看你在這裏,特意寫給廚下的加菜單子啊。——不知恩師今日給曲大人和門生加了個什麽菜呀?”

曾國藩須一笑,故作神秘地說道:“一會兒你不就知道了,偏就你急得什麽似的!”

曲子亮道:“恭敬不如從命,下官就擾大人一頓了。”

午飯擺在了曾國藩的書房。

李鴻章和曲子亮舉目看時,見當中擺了盤煎豆腐,煎豆腐的三麵圍了三個不同的正菜,分別是:豆角炒辣子,薑絲肉條,油炸花生米。另有兩個小盤子,盛的則是兩種醃菜,花花綠綠的煞是好看。然後便是三碗白米飯,三雙竹箸。

曾國藩拿起筷子,指了指飯桌道:“少荃哪,我考考你,你說今天的加菜是哪個?”

李鴻章笑道:“這個可考不住門生。豆腐、花生和醃菜是恩師的常菜,恩師因有癬疾不大吃辣子,今日的加菜,必是這盤豆角炒辣子。——恩師,門生猜中了吧!”

曾國藩笑道:“你隻猜對了一半兒,那盤薑絲肉條也是今日我讓廚下加的。——少荃哪,你是常來常往的,曲侍禦卻是第一次來,總得湊夠四個大盤才像個待客的樣子!”

這回輪到曲子亮吃驚了,他訥訥了半晌才道:“大人,原來您老這不是家常便飯,是專為下官備的呀。——您老現在非同以往,可是當朝的二品高官哪!”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曲侍禦呀,你可是老京官了,怎麽倒糊塗了。——不要說什麽二品高官,就算當朝一品,朝廷給的俸祿也是有數的呀。轎夫、管家、門房、廚下,處處都得花錢。我現在算是好的,賤內和犬子住在湘鄉老屋,祖宗也還積得幾畝薄田,吃飯還用不著我操心。否則,你曲侍禦連這樣的四菜都吃不上啊。好了,咱們趕緊用飯吧。豆腐一涼,口感就不好了。”

三個人這才埋頭吃起來。

飯後,李鴻章喝茶的時候忽然很嚴肅地說道:“恩師啊,您老已是國家的重臣,天下儒生的楷模。可看您老的飯桌上,仍是豆腐佐餐,醃菜調味,這樣下去,如何能長久啊!——還有轎子,早就該換頂新的大轎了。把轎呢換成綠的,再增加四個轎夫又能怎的?!上朝下朝,辦差回府,坐著八抬綠呢大轎,不光門生臉上有光,咱大清的漢人也都揚眉吐氣啊!”

曾國藩微笑著邊喝茶邊道:“說起來呢,按我現在每月的俸銀,加上恩俸、特祿,還有養廉,不知比我剛來京師時強上多少倍。——原先過得,是因為像少荃現在這樣,開銷少,家裏每年還有些補貼。——可現在俸祿高了,開銷也大了,不僅不能再要家裏的錢,每月還要給祖宗祠堂案上十兩的香火錢,給祖父二十兩,父母每人十兩,叔父母每人十兩,僅湘鄉,每月要拿出七十兩來。我這個人哪,活到現在,已經拋開了許多東西,隻有三樣拋不開:書、字畫、圍棋。——府裏的開銷還沒算哪。——何況,我也真是坐慣藍呢轎了,藍呢轎好處多呀!——坐藍呢轎還能招待你們四個菜已是很好的啦。由儉入奢易,奢而再儉難哪!”

李鴻章話題一轉道:“現在求恩師墨跡的人還像從前那麽多嗎?”

曾國藩道:“上月略有減少,近幾日又多起來。”

李鴻章沒有言語,兩隻大眼睛轉來轉去仿佛在算計什麽。

曲子亮這時道:“大人總該想些辦法才行。現在京師有頭臉的官員,哪家不是多種進項!最不濟的,也都開家紙張店,雇了人來經營,也總比幹靠俸祿強。真有個什麽事情,不至於讓人看笑話。”

曾國藩道:“官場中人是萬不能與生意搭界的。做官的人一愛上錢財,心性就要變壞,再難一心一意替國家辦事!——你曲侍禦講得這麽好,也沒開什麽紙張店,不還是靠俸祿過活嗎?”

曲子亮囁嚅了半晌才道:“下官能保持總有個缺份就滿足了,哪還敢有別的念頭!”

李鴻章這時插嘴道:“恩師啊,門生剛才在心裏替恩師盤算了一下。恩師既然不願意和生意搭界,咱何不從別的方麵想想辦法呢?——比方說,有來求恩師墨跡的,恩師收些潤筆總還是可以的吧?一年下來,也是筆不小的進項呢!——這件事由門生替您老去辦,不勞您老出麵,隻讓唐軒在府門前貼張啟事就行。穆中堂的一個字是紋銀十兩,文大人的一副楹聯收銀二十兩。恩師呢,可以鬥方收八兩,楹聯十八兩,可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