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

第85節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

曾國藩聽完李鴻章的話,想也沒想便道:“照這樣說來,少荃有一天入閣拜相不是富可敵國嗎?——少荃啊!我一個農家子弟,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什麽?

不正是一肩明月兩袖清風嗎?於成龍固然清苦,可他有一顆銀錢難買的愛國之心;和珅固然富有,可他卻背了幾世的罵名。——我曾國藩不能功高蓋世,可也不想禍國殃民哪!——此事斷不可行!這哪裏是在為人寫字,分明是硬掏人家的腰包嘛!真虧你少荃想得出。”

李鴻章被曾國藩說得滿臉通紅,再不敢言語。

喝了一大會兒茶,曾國藩見李鴻章訕訕的,便道:“少荃是聰明人,跟我最久,他也隻是試探我的為人。知我者除天地君師父母兄弟,再就是少荃了。”

李鴻章這才轉過麵子道:“知我者恩師也,父母也不能把我看透啊!”

李保這時忽然走進來,道:“稟大人,文大人來訪,轎子已經落在了門首。”

李鴻章、曲子亮忙站起身作別。

曾國藩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著趕忙往外迎,文慶已笑嗬嗬地走了進來。

文慶邊走邊道:“滌生啊,老夫不請自來,擾你清靜了!”

曾國藩急忙口稱下官,以下屬見上司之禮見過,左右站著的李保、劉橫一幹人等,也都跪下給文慶請安。

見文慶滿麵紅光,曾國藩既詫異又有些興奮。

他把文慶扶進自己的書房,又拿出家鄉上等“湘妃茶”讓李保泡上,這才請文慶升炕。同來的四名戈什哈在書房外和劉橫作一處閑談,八名轎夫也被周升讓進門房歇著。

文慶用眼張了張,道:“滌生,不是老夫說你,你也太清苦了些,府上的下人怎麽這麽少?——老媽子呢,小丫環呢?”

曾國藩笑道:“大人哪,國藩的家小尚在湘鄉侍候堂上老人,這裏也用不著小丫環和老媽子呀!下官一個人,如何能用得許多下人?現在有時候還嫌多呢?”

文慶嘖嘖稱奇:“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沒有女人的日子你也過得下去!這倒跟聖祖爺東征西討的時候有些相像!好了,老夫出錢,先給你討過一房妾來。——這哪像海內聞名的曾府,倒像苦府!”

曾國藩搖搖頭道:“不瞞大人,妾倒是可以討得,可您讓下官拿什麽養人家?何況賤內本份孝順,也沒來由讓她傷心。”

文慶苦笑一聲道:“滌生啊,官要做得,人也要做得。——咳,我也不說這些了。滌生啊,我來是想和你商量銀庫案子的。——你說,這案子繼續審下去還有必要嗎?”

曾國藩一愣,道:“大人,您老就相信勞那米一個人的話?按我大清官製,司庫必須要一年一換。可勞那米卻能連任兩年,豈不是奇?!戶部尚書是署任自沒得說,可杜受田卻是早就知道這件事的呀!杜受田難道糊塗了不成!銀庫出了這麽大的虧額,咱讓皇上拿什麽支撐這個國家呀?”

文慶品了一口茶,道:“看祁大司寇在大堂上的樣子,銀庫虧額一案牽扯的好像不止一個杜受田,連他祁藻,好像也得過好處。如果再扯進來幾個大學士,可就更熱鬧了。——咳!”

曾國藩道:“不知大人可曾和其他大人交換過看法?”

文慶道:“這個時候,得清閑且清閑,誰肯顧及別人的事啊。古話說得好啊,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啊。——滌生哪,大清開國至今,輝煌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的人,哪個不是見錢眼開!有幾個像你這樣張口國家閉口大清國的!朝廷積弊已深,改起來難哪!林則徐有什麽錯?還不是穆中堂的一個折子,說革職就革職了。——朝廷一日對漢官存有成見,大清國就一日不得安穩哪!”

見曾國藩不言語,文慶接著道:“滌生啊,按說,我也是個滿人,是不該說這些話的,可我替朝廷擔心哪。——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林則徐。凡事總需有個過程,不能操之過急呀!”

曾國藩想了想道:“大人說的是。可下官的倔強脾氣,是再難改好了,聽了大人的話才有些醒悟。是啊!下官隻有一顆人頭,如果掉了,如何吃得豆腐!”

文慶被曾國藩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臨別,文慶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道:“哎呀,光顧了閑談,倒忘了正事。老夫的一個同鄉在琉璃廠開了家字畫店,很多翰林都送了字去寄賣,做成一筆店裏隻留三成的潤資。滌生,你若不嫌失身份,不如也寫幾幅字送去賣賣。你一直靠著俸祿過日子,可一旦連俸祿都不能接續,你總不能不吃飯吧。——銀庫你親去驗看過,一千多萬兩的底子啊,各省再歉收一年,兵餉都不夠支付,這俸祿——”

曾國藩急忙站起身道:“大人真會開玩笑,窮翰林的字可以賣得,滌生的字如何賣不得!隻是不知道字畫店是要裱好的還是要毛片?——滌生還沒賣過字呢!”

文慶道:“照理說,應該是裱好的。”

曾國藩就愣了愣,道:“那就得等以後寬裕的時候再說了。”

文慶道:“好了,都說你數著銀子過日子,還封了個‘豆腐侍郎’的官兒給你。

——咳!老夫讓人去跟字畫店說說,你就寄賣毛片吧。——不過咱得把醜話說前頭,如果賣不掉,你可不能罵老夫啊!”

曾國藩也哈哈大笑道:“文大人哪,您老就別羞辱國藩了。——下官明日就寫幾幅字先送過去,隨店家賣吧!”

第二天早朝,道光先就廣西“匪事”布置了一下,然後道:“祁皇帝藻給朕上了個折子,請求了結銀庫虧額一案。朕想詢問一下各位大臣,是了結還是繼續審,大家都說說吧。”

眾人都不言語。

道光帝隻好點將:“穆彰阿呀,你認為怎麽樣啊?”

穆彰阿想了想回答:“回皇上話,奴才以為,勞那米這件事已是再明白不過。看他的財產,雖和銀庫虧額不吻合,但所差無幾。廣西的匪事正緊,銀庫的案子,奴才認為還是快快結了的好。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聽了穆彰阿的話沉思了一下,正要講話,曾國藩忽然出班奏道:“啟稟皇上,臣以為勞那米的案子,不能就此結案!”

“嗯——”道光帝一愣,“曾國藩,你說說理由。”

曾國藩道:“稟皇上,臣以為,看勞那米的供詞,明顯有抵賴的意思。臣相信,隻要對勞那米稍加用刑,案子自會水落石出。這是皇上整飭吏治的一次機會,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沒有言語,停了停才道:“文慶啊,你說呢?”

文慶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皇上話,穆中堂和曾右堂的話都有道理。臣聽皇上的決斷。”

道光就站起身道:“就按曾國藩的意思辦吧。明日繼續審勞那米,祁藻你還是主審。文慶和曾國藩協審,各部院侍郎都去旁審。杜受田,你還是回避吧。”

眾大臣跪退。

第二天,曾國藩來到刑部大堂,卻見祁藻和文慶早已等在那裏。

一見曾國藩進來,祁藻徐徐說道:“曾侍郎,出了大事了!老夫正在和文大人商議對策,就等你來。”

曾國藩一驚,忙問:“大司寇,何事如此驚慌?”

文慶道:“勞那米在獄裏服毒自殺了!——這可如何向皇上交代!”

曾國藩一下子愣在那裏,許久說不出一句話。

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員到了以後,祁藻無可奈何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眾大臣麵麵相覷,做聲不得。

最後,祁藻道:“老夫這就向皇上上折引咎告缺!”

道光帝將祁藻的折子留中不發,卻在當晚召見了曾國藩。

曾國藩進去時道光帝正在服藥,曾國藩跪在一旁靜等著。

道光帝喝完藥,又喘息了一陣,才道:“曾國藩哪,朕登基以來最頭痛的就是銀子,銀子是我大清的血脈。賑災、剿匪,哪項也離不開銀子啊!——這個勞那米呀!朕怎麽去見列祖列宗啊!”道光帝的眼圈開始泛紅。

曾國藩沒敢言語,他還猜不透皇上召見他的意思。

但道光帝卻再沒有下文,隻管喘息起來,曹公公把皇上扶到龍榻上躺下,許久許久才見道光帝對曾國藩無力地揮了揮手。曾國藩怏怏退出。

這一夜,曾國藩輾轉反側,通身熾癢,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癬疾又發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