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87節 無疾而終

十月初三日,曾麟書和弟弟驥雲一起向曾星岡請安時,曾星岡還和兒子探討曾國藩今年有沒有歸鄉省親的可能這樣的話。曾麟書知道父親思念長孫,就騙他說子城上月來信,說明年初能回來省親。曾星岡當時還這樣說道:“禮部堂官是朝廷重臣,告訴子城,先國後家,無國無家,這親不省也罷。”

曾麟書就回答:“我大清國是以忠孝治國,子城不省親怕皇上還不許呢!”

第二天,曾星岡推說沒胃口,沒有到飯堂吃早飯。曾麟書哥兩個急忙來臥房看視,詢問哪兒不舒服。曾星岡這時已所問非所答:“不知你母親她在那邊過得怎麽樣了。這老東西,昨天半夜倒想起來看看我。”

曾麟書就覺著要不好,出了臥房就打發下人去湘鄉請郎中;及至郎中趕到時,曾星岡已是不能言語,安詳地閉著眼睛,一口一口地倒氣。

郎中把了把脈,把曾麟書悄悄地拉到一邊,小聲道:“老太爺不濟事了,快穿衣服吧,晚了就穿不上了。”

挨到晚上,曾星岡才撒手人間,享年七十有六,屬無疾而終。

喪事也還辦得風光,湖南巡撫衙門以下都著專人送了挽幛、挽聯。

南家三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完,曾國藩又是一頓痛哭。

第二天,送走南家三哥,曾國藩上折告假兩月,設位成服,為祖父守孝。道光感其孝,禦準。京師的曾府,上下全部著白。

一連七天,曾國藩吃住在祖父的靈位前。所有來拜問的大小官員都被周升擋駕;七天後,曾府才開門迎客。

讓周升想不到的是,迎接的第一個客人,竟是報國寺的小和尚。

因為季節所致,加之頭天夜裏下了場雨,小和尚光光的頭皮白裏透青直冒冷氣。

小和尚身子原本單薄,穿得又少,站到曾國藩麵前時,還在瑟瑟發抖。

小和尚雙掌合攏打個問訊,道:“曾大人,我家一真長老速請大人到寺裏一見,有要緊話要和大人說。”

曾國藩與一真長老已有半年沒有見麵了,原也想到寺裏消遣幾天,排解一下最近一段時期的鬱悶心情,可又礙於有孝在身,怕招來非議,故未成行。

聽完小和尚的話,思慮了再三,曾國藩終於道:“長老一向可好?請小師傅轉告大師:本官有孝在身,不宜出行,待本官假滿,定然去寶刹拜訪。”

小和尚猶豫了一下,才道:“長老已有十幾天水米不進,好像挨不到大人假滿了。”說著低下頭去。

曾國藩一驚,忙問:“怎麽,大師病了?——你如何不早說!”回頭衝門外喊一聲:“李保啊,備轎。”

外麵答應一聲。

曾國藩回頭對小和尚說道:“請小師傅稍候,本官換件衣服,咱們就走。”便走出書房,到臥房更衣。

很快,曾國藩的轎子出了府門,除了四位轎夫,轎前隻跟了三名戈什哈與李保、劉橫以及小和尚共六個人。李保、劉橫是有品級的護衛,李保七品銜,劉橫是八品銜,兩個人早已從一般戈什哈行列裏分離了出來,是禮部衙門撥給曾國藩使用的差官。

曾國藩由小和尚引著一直來到一真的禪房。

一真法師側身躺在禪**,身上蓋了薄薄的一個單被。

曾國藩與一真不見隻半年的光景,一真已是瘦得骨高皮薄,麵色青黑,全然換了個人似的。

曾國藩來到床邊,動情地呼喚一聲:“大師!”

小和尚也輕輕地附在一真的耳邊說:“師父,曾大人來了。”

一真的全身劇烈地動了一下,這才緩緩地睜開雙眼,辨了許久才道:“給曾大人放座看茶。”歇了歇又道:“貧僧歸期將至,老眼昏花,已是看不清大人麵目了——”

說畢便掙紮著起身。

小和尚趕忙過來把一真扶起來靠牆坐定,這才退出去搬了把木凳子進來,又出去斟茶。

一真用手指了指凳子,待曾國藩坐下,才慢慢說道:“貧僧是不濟事了,讓小徒把大人找來,是因有一事相告。”

小和尚躡手躡腳地進來,把兩杯茶放到曾國藩和一真的麵前,又悄悄地退出去,把門掩上。

一真接著說道:“貧僧年輕時,曾拜五台山世空長老為師。世空俗姓魏,是唐時名相魏征的後裔。世空接納貧僧時已是百歲的年齡,仍朝夕為貧僧講解佛理,從不知疲倦。一日,世空長老偶感風寒,竟一病不起。貧僧感於他的知遇之恩,整整在榻前侍候他兩個多月。世空長老臨終時,交給貧僧一個黃布包袱,包袱裏麵,包著三卷老破書。世空稱此書係祖傳,是老祖魏征年輕時偶然所得,已是幾百年的光景了,從不示人。他感於我的誠,我的心,決定將此祖傳之物送給貧僧,也算給貧僧留做一個念物。貧僧接書在手,世空還不放心,又囑咐貧僧說:‘此書非正直者莫傳,非出將入相者莫傳。’世空大師圓寂後,貧僧便離開五台山,這個包袱也就被貧僧一直帶在身邊。貧僧來到人間八十個春秋,名山大川也見過幾處,王侯將相亦結識了一些,卻都是過眼煙雲。王侯將相中的正直者,偏偏膽量不足,辦不了大事,而有勇有謀亦正直者,可又都是些平民百姓,難成棟梁。

大人哪,你我雖為同鄉,卻相識於京師,交往雖不甚密,卻能心心相印。貧僧閱人無數,亦學過黃、老之術。貧僧是行將就木的人,放肆地多說幾句,想大人不能嫌煩。我料大人,登堂拜相,自不在話下;封王封侯,亦有可能。魏相傳下來的這三卷書,隻有大人才有替貧僧保管的資格,也不能枉費了著書人一番心血,貧僧也可一身輕鬆地去見世空長老了。”

一真說完話,歇了歇,便抖抖索索地拿過枕頭,拚死力地去撕,卻哪裏撕得動!

——曾國藩趕忙接過枕頭,輕輕地一撕,枕頭便裂開一個大豁口:一捆發黃的書,應聲掉出來。

一真用手指了指那捆書,道:“就是它了。曾大人,你慢慢用茶,貧僧累了,要歇一會兒。”說著便閉上眼睛。

曾國藩拎著那捆書,悄悄地退出來,見小和尚站在門外,便道:“大師累了,要歇一會兒,你陪我各處轉轉吧。”

小和尚道:“知道大人進了山門,齋房已備了桌素菜請大人用。——大人還是隨小僧去用飯吧。”

曾國藩答應一聲“好”,接著又問道:“給大師瞧脈的是哪家的郎中?”

小和尚邊走邊答:“是京師‘益壽行’的齊先生,是七天前把的脈,把完脈出來就和智祥師叔說,預備後事吧,大師的大限到了。師父自己也說大限到了。”

曾國藩隨小和尚踏進齋房尚未落座,一個老和尚便匆匆走進來,對曾國藩高唱一聲佛號,道:“曾大人,我家主持一真大師圓寂了。——阿彌陀佛!”

曾國藩急忙趕往禪房,見一真的幾個同門師兄弟正在忙著給一真淨身,換法衣,十幾位和尚正在寺院當中架木柴。

眾人把一真的法衣穿好,便抬到一個蒲團上坐定,把兩條腿硬盤到和以往誦經時一般模樣。

曾國藩看那一真,似睡著了一般,臉色輕鬆,不著一點痛苦留戀之色,仿佛完成佛祖交給的任務,駕鶴西歸了。

曾國藩回想起與一真的交往,隻覺眼眶一熱,熱嘟嘟地流下淚來。

他忍住悲聲,讓小和尚拿出紙筆,略一沉吟,便寫了“魂兮歸來”四字。

臨別,曾國藩告訴小和尚,務必將“魂兮歸來”四字焚化。小和尚點頭應允。

曾國藩於是離寺,自此再未踏進報國寺半步。而曾國藩寫給一真的“魂兮歸來”

四字,卻並沒有被焚燒,而是留了下來。多少年以後,倒成了報國寺的鎮寺之寶。

曾國藩回到府邸,便急忙用飯,飯後又足足喝了一壺茶,猛然想起一真轉贈的那捆黃書,便急忙拿過來小心打開,卻正是三卷書,有之一、之二、之三為證。翻開之一,先看到“挺經”二字,想來就是書名。玩味了許久,不得其解,隻好一頁一頁地看下去,卻原來是講成敗的。分為正篇、挺篇、家篇、國篇、君篇等共十篇。全書約十幾萬字,無作者,無出處。看那紙張裝訂工藝,曾國藩斷定確係唐時之物或者更早,是民間手抄本無疑,也算文物。

全書大略看了一遍,曾國藩忽然啞然失笑了:一真大師過重地看詩這部書了,這哪裏有天書秘笈的影子,明明白白地隻是幾篇民間傳說而已!

其中有一篇,講的是個老者要請人吃飯,打發兒子去城裏買菜,客人到了多時,兒子尚末回來。

老者心焦,就走出莊子去尋兒子,一直尋到獨木橋邊,卻見兒子和一個挑擔子的老者,麵對麵地在橋中間誰也不讓誰地對峙著。

尋兒子的老者走過去問挑擔子的老者道:“老哥,兄弟要請人吃飯,就等兒子的菜下鍋,你讓一讓,讓我兒子過去,如何?”

挑擔子老者氣忿忿地回答:“我老人家要趕在天黑以前進城把這兩擔泥人、泥馬賣掉,你叫我讓,我就隻有跳到河裏去,可我的泥馬如何見得了水?——要說讓,你兒子應該跳下河讓我過去才對。要知道,你兒子肩上的菜是不怕水的。”

尋兒子的老者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連說了三個“罷罷罷”,便自己走下河去,把兒子的菜接過來自己擔上,又讓兒子跳進水裏,給老者讓開一條路。

這篇故事沒看完,曾國藩先笑起來。像這樣的故事,不要說京師,就是湖南,湘鄉,隨便都能尋出好些個來,真真糟踐了“挺經”二字。還說什麽是魏相所傳,這不是癡人說夢嗎?——也真難為了一真,竟然糊裏糊塗地把這三本書珍藏了大半輩子!

曾國藩把書隨便放在書架上,便走出書房,到祖父的靈位前燃上幾炷香,才又走回書房。

喝了一陣茶覺著無聊,就又拿過《挺經》看起來。這一次他讀得比較細,一個整句子,總要在口邊玩味上兩遍才往下看。讀著讀著,他忽然奇怪起來,他發現這書裏的句子不僅能順著讀,逆著也成句。

他於是試著從第三卷的最後一頁讀起。這一讀,他不止詫異,而是大大地吃驚了;不僅滿篇警語,字字珠璣,而且寓意深遠,耐人玩味。裏麵有很多話,聖人都說不出。《挺經》,倒真是一部奇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