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 麻煩還不小
一連幾天,曾國藩沉浸在《挺經》裏。失去祖父的悲痛,失去朋友的哀鳴,自己的仕途不順,滿官的鄙夷,同僚間的排擠、傾軋,種種的不悅,都被《挺經》衝淡了。
幾天下來,曾國藩明顯地有些消瘦,顴骨突出了,三角眼的棱角更加分明了。但精神狀態,卻愈加飽滿了。
唐軒私下和周升議論:“大人得了什麽寶貝,竟如此迷戀!敢則是看破紅塵要參禪了不成?”
——啟稟皇上,臣有一事不明——按我大清律例,禦史聞風而奏無罪,曲子亮罪不至革職啊!
——曾國藩,你放肆!
——臣急不擇言,請皇上恕罪!
——來人哪,摘去曾國藩的頂戴,押進刑部大牢,等候發落!
這一日,曾國藩剛用過早飯,忽然收到禮部的谘文。
曾國藩心下一驚。
按大清官製,官員在休假期間,公報谘文是可以不發給的,除非有驚天動地的大事情發生。莫非——他慢慢地拆開谘文,卻原來是七十四歲的仁宗孝和睿皇後鈕祜祿氏殯天了!
曾國藩一下子愣住,半天不說一句話。
曾國藩知道,孝和睿皇後雖非道光帝的生母,但兩個人的感情最好;道光帝皇帝的登基聖諭,就是孝和睿皇後宣布的。現在,孝和睿皇後忽然殯天,而此時的道光卻偏偏正在病中,這種打擊,他能支撐過去嗎?盡管皇上都希望自己萬歲,但卻沒有哪個能真的萬歲。願望代替不了現實。
第二天,曾國藩作為禮部右侍郎,深知朝中出現這樣的大事最忙最累的是禮部,不等假滿,便急匆匆趕到禮部銷假辦公,匯入到治喪大典的忙碌當中。
孝和睿皇後的喪事剛剛辦完,曾國藩又接到兼署兵部右侍郎的聖諭。他急忙具折進宮謝恩。
謝恩畢,道光帝卻徐徐發問:“曾國藩哪,你今年多大了?”
曾國藩回答:“回皇上話,臣今年已三十九歲。”
“嗯。”道光帝點點頭,又問,“你在京裏十幾年了吧?”
曾國藩答:“臣從庶吉士算起,已整整十一年了。”
道光帝忽然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一晃兒,十一年了!”說完,便閉上眼睛,沉浸到自己的遐想之中。
曾國藩正想跪請聖安然後退出,道光帝卻忽然又睜開眼睛,說道:“曾國藩哪,順、奉二府的宗室會試就要到了,朕決定讓你做文試考試大臣的總裁,文慶做武試考試大臣的總裁。宗室會試,關乎我皇家的命脈,你要用心把這件事辦好!”
道光帝的話未說完,曾國藩已是嚇出一身冷汗。
他顫怵了許久,才叩頭答道:“臣謝皇上信任!臣卻不敢領旨!”
“怎麽?”道光帝反問。
曾國藩低頭回答:“回皇上話,宗室會試,關乎皇家命脈,也關乎我大清的命脈。曆屆宗室會試,文武總裁均由親王、貝勒或大學士擔任。臣一介侍郎,位不高名又不顯,斷難擔此大任。請皇上明察!”
曾國藩說完這話,偷偷望了皇上一眼,又趕忙低下頭,心裏想道:“二品侍郎擔任宗室會試總裁,不被那些驕橫慣了的皇家子弟揍扁才怪!”
道光帝想了想道:“曾國藩哪,朕也知道慣例,但朕更知道,王、貝勒們出任總裁,袒護的成分太多,而大學士們來做此事,又都是不分良莠全部取中!——朕今年決定改一改規矩。你隻管大膽地去做。你下去吧,朕要歇一歇了。”
曾國藩隻得跪安退出。
第二天早朝後,著曾國藩擔任宗室會試文試總裁、文慶擔任宗室會試武試總裁的聖諭果然下到各部院。
一見到聖諭,漢官們都替曾國藩暗捏一把汗,曾國藩自己也是忐忑不安了好些天。
那幾日,下人們見曾國藩一回到府裏便把自己關進書房,飯也吃得極少,書也不怎麽看,隻是在炕上大半夜大半夜地坐著。
下人們不敢問,但斷定,大人是遇到麻煩事了,而且這麻煩還不小!
總算熬到會試這天。
一早,順天府迎接總裁官的十六抬無遮掩大黃轎早早便來到禮部,儀仗也極其隆重,不僅設了“回避”、“肅靜”警示牌,還要鳴鑼開道,親兵清街,隆重得好似王爺出行。
曾國藩隻帶了李保、劉橫二人,便乘上順天府的十六抬大轎,被人高高地抬著,招招搖搖地奔彩棚而去。李保、劉橫也都騎在馬上,神氣地跟在轎後。
街兩邊已是擠了無數的滿、漢百姓,都想看看今年的宗室會試大總裁放的是哪位王爺。當看清是二品侍郎曾國藩時,漢人百姓頓覺揚眉吐氣,仿佛自己也一下子高大起來。滿人們則不相信地小聲議論:怎麽是這個三角眼!——王爺們都哪去了?
到了考棚前的會試大廳,曾國藩一走出大轎,順天府府尹便帶著所有欽命的房考官們一齊向曾國藩叩請聖安,曾國藩一一作答。
眾人便簇擁著大總裁走進大廳。
到大廳坐定,曾國藩剛要點名分差,一名傳旨太監大步流星走了進來,口稱“聖旨到!”
曾國藩帶著眾人急忙跪倒接旨。
旨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宗室會試,關乎皇家命脈。朕特著禮部侍郎曾國藩任是科文試大總裁,重在公允,以激發皇家子弟用功讀書。朕知該侍郎辦事一貫公允,此次亦不負朕望,斷非朕有意降低規格。有膽敢鬧場、挑釁會試大臣者,無論親疏,朕一體查辦,決不姑息!欽此。
曾國藩把聖旨恭恭敬敬供在大廳之上,這才放心大膽地當起大總裁來。
該科宗室武會試的地點設在順天府的兵馬校閱場,也搭了彩棚,還設了檢閱台,情形比文會試還熱鬧。
是科入考的宗室文舉人為二百一十六人,共考三次。第一次為初試,初試入選者進入複試,複試又通過者再進行殿試。殿試照例由皇上主持。
是科文會試初試進行了三天,複試進行了三天。曾國藩住在禮部,帶著二十幾名官員又閱了五天卷,這才得出錄取人數。共取士三十八人,其中正榜三十三人,副榜五人,是大清國開國宗室取士最少的一年。武會試取士二百五十二名,略多於上年。
曾國藩帶人把複試錄取的卷子都集中在一個考袋裏,又把錄取的名單公公正正地謄清,文慶也把錄取人數寫好,便一同呈上去,隻等皇上朱諭一下,這些人就是文、武進士了。剩下的所謂殿試,實際就是走走過場而已。
卷子與名單呈上去以後,道光帝很快朱批照準,但卻沒有指明具體殿試日期。但曾國藩總算可以回府安歇了。
道光皇帝是病到連殿試都不能主持的程度了。
曾國藩匆匆用過晚飯,便讓廚下燒了一鍋熱水。在禮部閱卷的幾天,因為受潮氣襲侵,他的癬疾有些發作,他是要好好地泡一泡了。
在盆裏泡了一會兒,他全身舒坦多了,幾天來的疲勞也頓時消除了不少。
周升走進來稟告,有客來訪,說著遞過片子。
曾國藩把片子接在手裏,見是順天府正四品府丞匡路鑫,片子的旁邊還注著一行小字:賞三品頂戴。
曾國藩與滿人不大來往,也記不起這匡某是何許人也,便把片子還給周升道:“告訴匡大人,我已經歇了,有事明日到禮部大堂見我罷。這個還給他。”
周升走出去,曾國藩便閉上眼睛,想在盆裏困一會兒再更衣,周升卻馬上又返回來,道:“大人,匡大人說了,是文大人介紹他過來的。——好像不是公事。”
曾國藩想了想,長歎一口氣道:“讓匡大人在客廳稍候,容我更衣。——告訴劉橫,給匡大人沏壺茶。——匡大人是著便衣還是官服?”
周升答應一聲“便服”,便走了出去;曾國藩這裏開始更衣。
曾國藩著便服走進客廳的時候,一個牛高馬大的漢子便急忙站了起來。曾國藩知道,這人一定是那匡路鑫了。
匡路鑫搶前一步施禮道:“下官匡路鑫見過曾大人。匡某來得唐突,還望大人見諒。”
曾國藩象征性地用手扶了扶道:“匡大人快不要這樣!——不知匡大人這個時辰來寒舍有何見教啊?”
匡路鑫回座,道:“下官此次來,有兩層意思,一則來替舍弟謝恩師提拔,一則有件小事想煩大人。”
曾國藩一愣,問:“令弟是哪一位?”
匡路鑫道:“大人這次點中的第三十八名文進士匡路同便是。”
曾國藩想了想,道:“匡大人言重了!取中的文、武舉子尚未殿試,本部堂還不能算是匡路同的座師。匡大人的另一件事是什麽呢?”
匡路鑫道:“下官想懇求大人,把舍弟保舉進翰林院。”
曾國藩一聽這話,忽然笑了起來:“匡大人,你真會開玩笑!新科進士的前程,掌握在皇上的手裏。大清開國至今,還沒有聽說新科進士,由總裁官保舉進翰林的。——匡大人久曆京師,如何糊塗了?”
匡路鑫站起身,深施一禮道:“下官身為宗室子弟,如何不知我大清的官製?但大人哪,如果萬歲爺讓您老酌情處理,也是有可能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