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您老有個準備
曾國藩想也沒想便道:“匡大人哪,這次取士,正式錄取的文進士是三十三名,候補的五名。如果不經過殿試,這五名候補生怎麽辦呢?而令弟偏偏就在這候補生裏,是最後一名。”
匡路鑫答道:“這個大人不必擔心,這五名候補生萬歲爺自會依老例賜個出身的。”
匡路鑫知道曾國藩本人就是同進士出身,所以答話時有意回避了“同進士”三個字。
但曾國藩還是臉色一紅,趕緊低頭喝了一口茶,這是有意識地要送客了。
匡路鑫站起身,從袖裏掏出一個大封包遞給曾國藩道:“這是舍弟讓下官轉送給大人的一份薄禮,望大人成全。”
曾國藩把封包推了推道:“本部堂的為人相信匡大人也有所聞。——如果匡大人想讓本部堂革除令弟的功名前程,封包盡管放下,本部堂明日早朝就直接呈給皇上。——劉橫啊,送匡大人上轎!”
匡路鑫急忙把封包袖進袖子裏,一邊口裏說著“打擾大人了”,一邊滿臉羞愧地退出客廳。
第二天早朝,道光帝仍就沒有露麵,但宣旨的太監卻宣讀了一份聖諭。
諭曰:“新科候補進士均賜同進士出身。著禮部右侍郎兼署兵部右侍郎曾國藩按新科文進士成績優劣逐一在禮部大堂考核薦館,所有新科武進士由文慶、祁藻在兵部大堂逐一考核薦館,最後由朕察之。欽此。”
兩班文武大臣愣了許久才緩緩退出。
曾國藩退朝下來即赴禮部大堂與新科文進士見麵,文慶與祁藻則徑去兵部大堂與新科武進士見麵。
曾國藩來到禮部大堂。協辦大學士、禮部尚書桂良這時正請假回奉天府省親,禮部的滿侍郎、內閣學士敬愛已帶領新科進士們在大堂列班恭候大總裁。這是大清國開國以來沒有過的事情。
進士們的心裏都空落落的,官員們也因看不到傳臚盛會而挺不起精神。
大清國新科進士的傳臚典禮是極其隆重而熱烈的,因為是當今皇上主持,不僅要在保和殿外鳴鞭、奏樂,還要在禮部賜新科進士恩榮宴,全體新科進士還要宴請本科的總裁、同考官等。要熱鬧上三十幾天才罷。
傳臚之後才是朝考,按成績優劣分配新進士的去向。朝考的第一名為朝元,為一甲第一。朝考完畢即授官職,一般的情況是前五名授翰林院庶吉士,其他的人,除一部分授為主事、中書之外,大部分外放各省用為知縣,當然全部是遇缺即補的老虎班的候補。
曾國藩現在主持的實際是朝考,殿試、傳臚典禮等於是免了。
曾國藩當場出題,是一篇限定在三百字以內的策論,規定兩刻時間收卷。這有別於八股文,但可從中看出新科進士們的頭腦是否敏捷。
試題由內閣學士署禮部侍郎敬愛呈進宮去,很快便恩準送回。
新科進士的旁邊都有禮部的大小堂官監督。
朝考開始。
兩刻時間過後,卷子收上來,交由內閣學士及翰林院學士們分看,列出一甲、二甲、三甲,再統一匯總到曾國藩手上。如無疑義,便由曾國藩當堂公布結果。至於館選,則由曾國藩按著名次,圈畫出翰林院庶吉士、主事、中書、知縣,然後呈進宮去,等皇上禦準後,再張榜公布。
結果很快便評出,朝元竟然被賜同進士出身的匡路同奪得。曾國藩有些懷疑,便把三十八張考卷逐一看過,匡路同果然寫得好。
曾國藩從這一天開始便有些對八股文字存了懷疑念頭。
看樣子,僅憑八股取士的確有些失之偏頗了!這念頭也隻一閃便永遠存在心裏。
很快,曾國藩便依老例圈畫出庶吉士、主事、中書、知縣。考畢,新科進士們便被禮部堂官們送出考場,各自慶賀去了。匡路同雖為候補進士,但因是朝元,還是被曾國藩圈定為翰林院庶吉士,準不準,自然是皇上的事了。
當晚,全體文武進士湊份子在順天府的書院擺了一桌酒席,又叫了一台大戲,宴請曾國藩、文慶及禮部、兵部的所有官員。這有個名堂,叫“謝師宴”,是皇家定的規矩。曾國藩不得不到場象征性地略坐了坐,便辭了出來,回府。
歲末的京師夜晚來臨得比較早,轎前的戈什哈已是早早地備了燈籠,進士們一直看著曾國藩上轎才又轉回去熱鬧。
到了府門,護轎的劉橫搶前一步正要叫周升開門,卻從門旁的黑影裏忽地躥出一人。劉橫一撲不中,那人已是跪到曾國藩的轎前,雙手舉著一張黃乎乎的紙,大喊“冤枉”。轎子隻好停下。
周升這時從門裏跑出,口裏說著“老爺回府了”,便趕著來拉跪在轎前的人,邊拉口裏邊罵道:“真個說不清,有冤不到衙門口去喊,隻管在私宅混鬧個什麽勁兒。——換了別個,再把你送官,可不是冤枉加冤枉!”
那人任周升說破嘴,隻管在地上打橫,堅決不起來,也不讓路。
劉橫、李保也一齊聚攏來,口裏說著“趁我家老爺沒有下轎,還是走吧”,也幫著周升拉那人。
但幾個人的下手都很輕,全不像其他府的下人來得凶猛。這一則因為都是苦力出身,是早就存了惺惺惜惺惺這念頭在肚裏的,二則因為曾國藩早就對下人們定了規矩,隻要不是有意來無理取鬧的,隻準勸說教化,不準動老拳,有違者,堅決辭退。
看看越鬧越不像樣兒,曾國藩隻得走下轎子,借著燈籠看那喊冤的人。
那人大約六十幾歲的樣子,很濃的胡子亂蓬蓬地掛在下巴上,滿頭白發也像有一年沒有梳理。短衣褂已是髒得不成樣子,舉著狀紙的手幹巴巴的烏黑折皺,像荷葉塘邊幾十年沒有砍伐的枯竹。
望著望著,曾國藩忽然心頭一酸,一下子想起南五舅。
這雙手和南五舅的手多麽相像啊!
曾國藩邁前一步,頓了頓,說道:“老丈,您老有冤枉,該到刑部衙門喊冤才對啊!這裏是私宅,不是斷案的地方啊!”
周升道:“我家老爺的話聽到了吧。——您老明兒一早到刑部去吧。”
老者忽然嚎啕大哭起來,把李保、劉橫、周升全哭得住了手。
許久,老者才道:“我老兒帶著萬民折從廣西一路逃來,穿州過縣,一直喊冤喊到京城。——不要說刑部,連大理寺我都去了,可他們不讓我進哪!我這是經人指點才來這兒堵老爺的呀。老爺呀,您老就發發善心,別再往外推我了!”
李保一聽這話,忽然笑了起來,道:“老人家呀,你又讓人唬了,我家老爺位在禮部不管斷案哪。——再說了,您老有多大的冤枉,不能在廣西巡撫衙門了斷,用得著進京嗎?咱有多大的家底兒敢告禦狀啊?!”
老者止住哭聲,把兩眼望定李保,問:“這不是曾大人的住處嗎?”
李保一愣,答:“我沒說不是啊,可曾大人不管斷案啦。”
老者就一字一頓道:“小哥,唬我的是你!都察院的曲老爺真真切切地跟小老兒講,小老兒這場官司,隻有曾大人能管得了。——小老兒已在京城逛了四十幾天,不掏著底細,我敢來?”
曾國藩微微地笑了笑道:“老丈說的曲老爺可是曲子亮曲大人?——他是太能抬舉本部堂了!不過本部堂倒想問一句,老丈這是在和誰打官司?”
“和誰?”老者頭一揚,“和我們村的三還用跑到京師嗎?——小老兒告的是廣西巡撫鄭祖琛!”
曾國藩一愣,正要反問,卻見一對大紅燈籠匆匆走來,後麵跟著頂花呢四人抬大轎。轎子到了府門猛地停下,轎簾一掀,大內總管曹公公一步跨下來。
曹公公一見曾國藩,張口便道:“曾大人,皇上口諭,宣您立時進見。”
曾國藩看曹公公行色匆匆,知道很急,便急忙上轎,帶上李保、劉橫跟著曹公公便走。
到了宮門下轎,曹公公才小聲道:“萬歲爺今晚不太好,讓在京的幾位王爺和各部、院大臣都進宮裏有話要說。奴才們已經分頭通知了,估計都該到了。曾大人,您老有個準備。”
曾國藩心底一沉,腳下加快了步子。
道光皇帝已於一年前移居圓明園慎德堂養病,但今晚卻移住在乾清宮。
曾國藩到時,宗人府令載銓、禦前大臣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蒙古科爾沁王僧格林沁以及軍機大臣穆彰阿、賽尚阿、何汝霖、陳孚恩、季芝昌和內務府大臣文慶等已在龍榻前跪著。
道光帝半眯著眼睛躺在龍榻上,曾國藩近前跪下時道光帝的眼睛明顯地動了一下。
曹公公附到道光帝帝的耳邊小聲說:“皇上,大臣們都到了。阿哥們都在暖閣候著,也讓他們進來?”
道光帝點點頭。
曹公公就急忙到暖閣,把四阿哥奕、六阿哥奕、七阿哥奕依次領進,跪在大臣們的後麵。
道光帝共有九男十女,長子奕諱在二十四歲那年病故,次子奕綱和三子奕繼均在嬰兒時夭折。五子奕從生下來就過繼給了皇弟綿愷為子。
道光帝的十個女兒中也隻有五個長大成人,但也隻有一人活到三十四歲,其他四人,皆在二十多歲相繼故去。
道光帝的手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