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氣斷歸天
曹公公急忙俯下身子,把耳朵貼近道光帝的嘴巴,許久才抬起頭,向眾大臣望了望,便快步走出去。
很快,兩名太監抬著竹梯子跟著曹公公進來。竹梯子搭到“正大光明”匾額處,一名太
監便在曹公公的示意下爬上去,雙手捧出一個精致的錦緞小盒子。
眾大臣和眾皇子都屏住呼吸,一齊望定那錦盒。
曹公公接盒在手,俯下身子問道光帝:“皇上可是要打開?”
道光帝就把眼睛望定自己的右手。曹公公小心地看過去,見那隻幹皺的掌心裏赫然放著一把閃閃發亮的金鑰匙。
曹公公口裏答應一聲“遵旨”,便拿過鑰匙,小心地將錦盒打開,從裏麵取出一卷黃緞。
曹公公慢慢地將黃緞展開,大聲讀道:“朕書諭,皇四子奕立為皇太子,冊封皇六子奕為親王。”
讀完,便將黃緞遞給載銓。載銓看了一遍無誤,又遞給跪在身旁的載垣。聖諭從眾王、大臣的手上走一遍,最後遞給曾國藩。
曹公公把聖諭重新放進錦盒,便雙手捧定,兩眼望著王、大臣及眾阿哥們。
眾王、大臣們及阿哥們會意,齊朗聲道:“臣等謹遵聖諭。”
道光帝這才把微睜的雙眼閉上,右手輕輕地抬了抬。
曹公公於是宣布:“眾王、大臣跪安!——眾阿哥護送萬爺歲回慎德堂就寢!”
眾王、大臣這才魚貫而出。
曾國藩臨退出時,悄悄向跪送的眾皇子們掃了一眼,這一眼竟使曾國藩全身猛地一震!如果不是皇四子奕恰在此時掀了掀眼角,他幾乎跌倒失態。
曾國藩跌跌撞撞地回到府邸,匆匆吃了口飯,便趕忙讓李保到廚下燒了一桶熱水,放了鹽拎進臥房。
全身泡進盆裏,他的腦海中開始出現各個皇子的形象。
十九歲的奕盡管是皇四子,其實是皇長子。按著古來立長不立幼的原則,立為儲君自無疑義,但奕偏偏長了一雙鷹眼。依《挺經》的說法,鷹眼多疑。這一點,他已從安格一案中得到了印證。更讓曾國藩深感不安的是,奕的臉上暗藏了一條橫紋。他站著,奕跪著,他看得清清楚楚,而其他幾個皇子卻沒有。臉藏橫紋,動亂之相,薄福之相。古人有雲:皇帝無福民遭難。鷹眼、跛腿、臉藏橫紋,集中到一個人身上,而這個人即將是大清國至高無上的主宰!
一想到這些,曾國藩就渾身亂抖,頭嗡嗡作響,有冷汗冒出。
最讓曾國藩顫怵的是,偏偏奕卻又是個才識平平,少謀無斷的人。——而皇六子奕,不僅相貌出眾,且見識非常,尤其那一雙清徹見底的明亮眼睛,一見就讓人感到是個敢作敢為的人。
想到這裏,曾國藩長歎一口氣:道光帝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祖宗費千辛萬苦創下的基業,可能就因為他的一時糊塗而被葬送了!
忽然,曾國藩的腦海中又閃現出臨出宮時,奕那旁人注意不到的一瞥。曾國藩從奕那一瞥中,看到的是僥幸、是驚喜。大概奕自己也知道,從長相到人品,從人品到才識,他都比弟弟們遜上幾籌,而他現在竟然贏了!
曾國藩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已經隱隱感到,自己的仕途已經走到了盡頭。隻要道光帝離世,他是再難有所作為了,說不定還有掉腦袋的可能!
他閉上眼睛,任著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而下。他替皇六子奕不平,他替天下百姓不平,他替大清國惋惜!他真的想立時穿上衣服,去慎德堂和皇上好好地談一談;可他很快便清醒過來。他知道,道光帝是永遠都不會再召見自己了,道光帝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道光帝連舉手投足這樣的小事,都須拚上老命才能做到,他還有多少時日好挨呢?他很快就要和他的列祖列宗們相會了!
曾國藩洗了把臉,感覺全身舒暢一些,於是更衣。
他讓李保把桶拎出去,又讓李保告訴下人們都歇息,便關上臥房的門,點上一支安魂香,盤腿坐到炕上。每當遇到煩心的時候,他總要這樣坐上兩個時辰。這種坐功是他從大學者唐鑒處學來的,幾年下來,倒成癮了。
是夜,直隸的保定府,出現地動現象,有多處房屋塌裂;奉天府衙門裏,忽然升起無名火團,有五名值事的官員被燒死。
就是這個時辰,在圓明園慎德堂龍榻上靜躺的道光帝,忽然圓睜龍目,手指窗外,作驚恐狀。守在身邊的皇太子奕等人順著道光帝的手指望去,見一碩大的、亮燦燦的、圓圓的東西從天空冉冉落下;明明落在院子裏,著人尋時卻又不見蹤影。
眾人煞覺作怪,再看道光帝時,已然氣斷歸天。
時間是道光帝三十年正月十四日午夜,享年六十有九。
慎德堂霎時哀聲大作。
端華、穆彰阿、曾國藩等一班王、大臣們被連夜召進宮,為道光帝守靈。
第二天,道光帝梓宮被移進圓明園正大光明殿,同時公布道光帝遺命。
遺命一曰:“皇四子奕著立為皇太子,爾王、大臣等何待朕言,其同心讚輔總以國計民生為重,無恤其他。”
曾國藩看到這份遺命字跡潦草,顯係道光帝垂危時掙紮而書,同時,也可看出在立儲上道光帝所費的一番苦心。
遺命二曰:“皇六子奕著冊封親王,爾應知朕之苦心,當一心讚輔,以祖宗基業為重。”
王、大臣們都知道,這條遺命是寫給奕的,同時也是寫給皇太子的,它昭示著奕既冊封為親王,就有了輔政的責任。
曾國藩默念一聲“僥幸”。有這條遺命跟在後麵,大清國還真能延續下去。怕就怕小肚雞腸的奕,對自己的這個同父異母兄弟不能相容,演上一場“豆在釜中泣”的鬧劇。
遺命三曰:“朕登基,凡三十年,深感聖祖之重滿輕漢之諸多不當,朕刻意扭轉,望爾堅持,此乃國家穩定之根本。”
這是寫給新皇帝奕的,告訴奕施政的方向。處心積慮,用心良苦,也可看出道光帝對自己的這個兒子的不放心。
遺命四曰:“聖祖各陵五孔橋南均有聖德神功碑,清漢二通,覆以碑,製度恢宏,規模壯麗,在我列祖列宗之功德,自應若是尊崇昭茲未許。在朕則何敢上擬鴻規,妄稱顯號,而亦實無稱述之處,徒增後人之譏評,朕不取也。萬年後著於明樓碑上鐫刻大清某某皇帝清漢之文,碑陰即可鐫刻陵名。嗣皇帝即欲撰作碑文,用申追慕,即可鐫於宮門外之碑上,斷不可於五孔橋南別行建造,石柱四根亦不準樹立,碑文亦不可以聖神功德字樣加稱。儉為國家根本,昌盛起源。朕之陵寢,無用郊配,無作廟,照前可也。”
看到這條,很多王、大臣都流下了眼淚。
道光帝在位三十年,無一日不以儉字為重,三十年的開銷,竟然抵不過乾隆爺一年之用度。道光帝不僅衣食用度縮減,對出行儀仗,也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程度;像皇後生日那樣的大典,道光帝也隻是傳諭“麵條與鹵多備,許內廷人員吃飽”而已。就是這樣的一個節儉皇帝,連郊配、廟都要減掉,王、大臣們怎能不動情呢?
崇儉抑奢,是道光帝朝的核心。
更有一件事讓天下百姓永遠感激涕零,那就是大清的聖祖定下的“肄武綏藩”的木蘭秋獮,因耗資巨大,道光帝竟然一次也沒有舉行,這實際等於改了祖製。
越想,曾國藩越覺著道光帝的陵寢應該用郊配,應該有廟。不管奕是什麽想法,他都要憑禮部侍郎的身份為道光帝爭上一爭。
十日後,一十九歲的奕在太和殿舉行登基大典,王公百官朝賀如儀,定年號為鹹豐,明年為鹹豐元年。
奕照道光帝遺命,當天即冊封六皇子奕為恭親王,同時追封亡兄奕諱、奕綱、奕繼為郡王。
登基的第二天,又頒詔書,冊封奕為醇郡王、奕為鍾郡王、奕為孚郡王;定縞素百日,素服二十七日。
第三天,奕又在圓明園正大光明殿東的勤政殿,召王、大臣們討論先皇帝遺詔中的“無用郊配,無作廟”二項,以示鹹豐帝對百官的尊重和對遺命的重視。
王、大臣們都不言語,大家都摸不準新皇帝的脈搏。
曾國藩卻出班跪倒,呈上早就寫好了的奏稿《遵議大禮疏》。他要為先皇帝爭上一爭。
奏稿如下:奏為遵旨敬謹詳議事。
正月十六日,皇上以大行皇帝朱諭遺命四條內,無庸郊配、廟二條,令臣工詳議具奏。臣等謹於二十七日集議,諸臣皆以大行皇帝功德懿鑠,郊配既斷不可易,廟尤在所必行。直道不泯,此天下之公論也。臣國藩亦欲隨從眾議,退而細思,大行皇帝諄諄誥誡,必有精意存乎其中。臣下鑽仰高深,苟窺見萬分之一,亦當各獻其說,備聖主之博采。
竊以為遺命無庸廟一條,考古準今,萬難遵從;無庸郊配一條,則不敢從者有二,不敢違者有三焉。
所謂無庸廟一條,萬難遵從者,何也?古者祧廟之說,乃為七廟親盡言之。間有親盡而仍不祧者,則必有德之主,世世宗祀,不在七廟之數,若殷之三宗,周之文、武是也。大行皇帝於皇上為禰廟,本非七廟親盡可比。而論功德之彌綸,又當與列祖、列宗,同為百世不祧之室。豈其弓劍未忘,而嚐遽別。且諸侯大夫尚有廟祭,況以天子之尊,敢廢升之典?此其萬難遵從者也。所謂無庸郊配一條,有不敢從者二,何也?古聖製禮,亦本事實之既至,而情文因之而生。大行皇帝仁愛之德,同符大造。偶遇偏炎,立頒帑項,年年賑貨,薄海含哺,“粒我丞民”,後稷所以配天也。禦宇三十年,無一日之暇逸,無須臾之不敬;“純亦不已”,文王所以配上帝也。既已具合撰之實,而欲辭升配之文,則普天臣民之心,終覺不安。此其不敢從者一也。曆考列聖升配,惟世祖章皇帝係由禦史周季琬奏請外,此皆繼統之聖人,特旨舉行。良田上孚昊眷,下愜民情,毫無疑義也。行之既久,遂為成例。如大行皇帝德盛化神,即使無例可循,臣下猶應奏請;況乎成憲昭昭,何敢逾越?《傳》曰:“君行意,臣行製”;在大行皇帝自懷謙讓之盛意,在大小臣工宜守國家之舊製。此其不敢從者二也。所謂無庸郊配一條有不敢違者三,何也……
…………
臣竊計皇上仁、孝之心,兩者均有所歉。然不奉升配,僅有典禮未備之歉;遽奉升配,既有違命之歉,又有將來之慮,是多一歉也。一經大智之權衡,無難立判乎輕重。聖父製禮,而聖子行之,必有默契於精微,不待臣僚擬議而後定者。臣職在秩宗,誠恐不詳不慎,皇上他日郊祀之時,上顧成命,下顧萬世;或者怵然難安,則禮臣無所辭其咎。是以專折具奏,幹瀆宸嚴,不勝惶悚戰栗之至,謹奏。
鹹豐帝看完折子,讓隨侍傳旨太監當眾把折子朗讀一遍。
眾大臣還是不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