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91節 一道不合體例的聖諭

鹹豐帝隻好點將了:“穆彰阿呀,你是老臣,又是先皇的首輔大軍機,你說該怎麽辦呢?”

穆彰阿最近的情緒比較低落,他出班蔫蔫地跪下,道:“奴才以為按我大清祖製,皇上該遵遺命才對。”

鹹豐帝想了想,說一句:“你起來吧。杜師傅啊,你認為呢?”

已被道光帝貶為翰林院侍講學士、但仍兼上書房總師傅的杜受田趕忙出班跪下,聲音宏亮地奏道:“啟稟皇上,老臣以為,穆中堂的話沒有道理,更不合祖製。”

全場一愣,穆彰阿更是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曾國藩不驚也不怪。

奕做了皇帝,杜受田勢必複出。這一則源於杜受田一直在上書房行走,在上書房行走的九個師傅中,杜受田是最受奕欣賞和信任的一個;另一則則是杜受田受穆彰阿的壓製日久,而穆彰阿又正是奕和奕比較討厭的一個人。可以肯定地說,不管是奕還是奕當皇上,都不會有穆彰阿的好果子吃。

鹹豐帝讚許地點了點頭,但並沒有接著問下去,而是話鋒一轉,問起了別人。

“文慶啊,你是內務府大臣,你是什麽態度呀?”

文慶一愣,急忙出班跪稟:“回萬歲爺話,我大清是以孝治天下。萬歲爺作為當今天子,又是聞名的孝子,萬歲爺知道該怎麽辦。”文慶這話回得比較得體。

當日臨下朝,傳旨太監忽然又宣布了一道不合體例的聖諭。

諭曰:凡早朝,朕到後,眾王、大臣方許進殿,時辰由傳旨太監執掌;凡退朝,眾王、大臣可先行告退,朕後行,以示朝廷體恤眾王、大臣站班之苦。欽此。

眾所周知,大清開國至今,早朝都是眾王、大臣先進大殿候皇上,從無皇上先進大殿候眾王、大臣之理;而退朝時,卻又總是等皇上走出大殿後,眾王、大臣才敢退出。這已成定例,從無更改,好像也沒更改的必要。

聖諭一出,眾王、大臣全部一愣,但很快便釋然:皇上是不想把走相展示給眾王、大臣啊!大清現在的皇上跛腿啊!

曾國藩剛坐進禮部辦事房,都察院監察禦史曲子亮便走進來。

施禮畢,禮部值事官捧上香茗兩杯。

待值事官退出,曲子亮從袖中摸出幾張草紙,呈給曾國藩道:“曾大人,鄭祖琛這件事下官實在是氣不過,隻好求大人為廣西無辜申冤了。”

曾國藩愣怔了半天,才忽然想起在自家門前的那位喊冤的廣西老者來。——敢則那老者還在京師逗留?

曾國藩疑惑地用眼掃一掃曲子亮遞過來的那幾張紙,見起首明晃晃地寫著:“狀告廣西巡撫鄭祖琛縱容撫標中軍利用剿匪事亂殺無辜。”

曾國藩用手往外推了推,苦笑一聲道:“這些人敢則是瘋了!——廣西匪事舉國震動,朝野不安。這人有多大膽,竟然狀告鄭祖琛!”

曲子亮近前一步道:“曾大人,下官經過秘訪,又問了由廣西進京省親的人,不是告狀人大膽,實在是鄭祖琛大膽哪!——這份萬民折,不是空穴來風啊!”

曾國藩正色道:“曲大人,既然你有了真憑實據,緣何還不啟奏相參。——你不要忘了你的職責!須知我大清國的都老爺可不是虛設的!”

這回輪到曲子亮臉紅了,他囁嚅了一下道:“大人不要誤會下官。下官此來,是想讓大人給下官拿個主意。左都禦史花沙納和那鄭祖琛有姻親。——下官就算上了折子參那鄭部院,能有用嗎?”

曾國藩一想也對。花沙納作為都察院左都禦史,禦史上的折子新皇上不可能不問花沙納,而花沙納和那姓鄭的又有姻親,花總憲怎麽能向著他曲子亮說話呢?這個折子上與不上又有什麽區別呢?

曾國藩知道怪錯他了,就自嘲地笑了笑。

正在這時,禮部值事官領著一名宮裏的太監走進來,一見曾國藩就道:“萬歲爺在乾清宮等著見大人。”

曾國藩就衝著旁邊的凳子對曲子亮點點頭,口裏道“煩曲大人先在此略坐一坐”,便同著太監走出去。

鹹豐帝正在乾清宮和一個侍衛模樣的人談話。

曾國藩跪下叩頭恭請聖安時用眼偷偷瞟一下那侍衛,見是肅順,心頭不由一喜。

肅順其人曾國藩比較了解,敢任事,有主見,雖手段毒些,但一顆為國為民的心還是有的。

曾國藩暗想:有奕和肅順兩個在鹹豐帝的身邊,相信這大清國還不會輕易崩潰。

鹹豐帝望著曾國藩道:“曾國藩哪,你是先皇比較倚重的人,朕來當這個皇上你們這些老臣可得給朕出些好主意呀。”說完這些,竟沒有下文。

曾國藩隻得硬著頭皮道:“皇上說的是。”

鹹豐帝憋了半天,才又道:“先皇的事就按你說的辦吧,你看還有什麽要辦的嗎?”

曾國藩被弄得一頭霧水,他搞不準鹹豐帝要為道光帝辦什麽事,是郊配?還是——?接下去要辦什麽事?自然是向大臣們頒賞先皇的遺物,大赦天下。這是聖祖早就定下的規矩,還用問嗎?

曾國藩小心地回答:“回皇上話,按我大清祖製,皇上登基,一要向王、大臣們頒發先皇遺物;二要大赦天下,文武百官晉級加賞;三要封贈王、大臣們的先人。”

“就這些嗎?”鹹豐帝有些不高興了。

曾國藩回答:“回皇上話,按我大清官製,除禦史外,四品以下官員不能單銜奏事,這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言路。臣以為,皇上在這條上可適當放寬界限,群策才能群力。請皇上明察。”

“什麽?”鹹豐一聽這話,竟勃然大怒,“好你個曾國藩,你讓朕改祖宗家法?

”來回走了幾步,又道:“你能不能給朕出點好主意呀?先皇生前總在朕麵前誇你如何如何,依朕看來——哼!”

曾國藩老老實實地跪著,一言不發。

鹹豐帝越看曾國藩的一對三角眼越來氣,心裏不由氣忿忿地想:“先皇怎麽讓這麽個醜八怪做侍郎呢?——大清沒人了咋的?”

他終於閉上眼睛不忍再看,擺擺手道:“你跪安吧!朕領教你的高明了!”

曾國藩叩頭謝恩,慢慢退出。

曾國藩沒有看錯,鹹豐帝不僅學識平平,且還是個好色之徒,他不僅走路飄飄臉呈倦意,言語間也充滿了貪欲。仿佛一匹好鬥的公猴子,見了同性撓,見了異性上。

曾國藩默默地上轎,悲戚地想:“大清國徹底完了!”

回到禮部,見曲子亮還在辦事房坐等。

曲子亮一見曾國藩進來,忙起身施禮。

曾國藩擺擺手,道:“曲大人。”便端起茶杯。

曲子亮知道曾國藩在端茶送客了,隻好告退。告鄭祖琛的狀子,卻落在了案麵上。

曾國藩怔了怔,便袖起來,決定回府。

是夜,曾國藩癬疾大發作,貼了膏藥,才勉強睡了一覺,卻做了個奇怪的夢。

道光皇帝坐著,曾國藩跪著,像是在勤政殿,又仿佛在太和殿。

道光帝道:“朕在位三十年,自忖無功,但也無過。朕深知四阿哥才學平平,聰穎不如六阿哥。但六阿哥主意太正,聽不得相左的意見,能輔政卻不能執政。這一點,你比朕清楚。曾國藩哪,大清國是大家的呀!”

曾國藩的心頭忽然湧上萬千的委屈,他一邊叩頭一邊哽咽道:“臣謹記皇上教誨,臣為國家,願肝腦塗地!”

一個聲音卻冷冷地說道:“曾國藩哪,你別說漂亮話了!你的能耐,朕已是見識過了!”

曾國藩拿眼往上一瞟,見上麵坐著的卻是鹹豐帝,道光帝已然不見。

曾國藩拚出一死,大聲道:“君臣皆為渡河的乘客,君臣同舟才能共濟,焉可互相攻訐。——皇上如此待臣,臣情願一死!”

說畢,奮力把頭往殿柱上一撞,就聽撲通一聲,整個人平躺在冰涼的地麵上。頭沒有傷著,身子倒摔得結結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