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網絡交換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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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都不是特別有主見的人,聽了怪草的建議,就毫不猶豫地加入了“繪畫社”。
在我的意識裏,畫畫是很簡單的事情,拿著畫筆隨意勾勒就能展現一個不同的世界。但是“繪畫社”的主講老師卻是一個怪老頭兒,每天讓我們畫單調又沒新意的雞蛋,畫得多了,以至於我看到與雞蛋相似的東西,都會把它想成雞蛋。
比如說我見到怪草,這家夥就有一張標準的雞蛋臉,這樣的臉型,配上她玲瓏的五官,顯得格外可愛。不過,這家夥最近的臉色好像不太好啊……
我拿著畫筆,讓怪草做我的模特兒,不經意間觀察到她的麵色時,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便停下筆,問她:“對了,怪草,上次你暈倒的事情,你跟你爸媽說了沒有?校醫說你可能是貧血,讓你最好去醫院檢查一下,你還記得嗎?”
“啊……這件事情啊。”怪草一臉恍然大悟,笑笑道,“嗡嗡真是操心呢,我那天回去就跟我爸媽說了,被他們罵慘了,說當時怎麽沒打電話直接通知他們。其實我覺得沒什麽,可能是沒休息好。我偷偷告訴你哦,那段時間,我在寫小說哦!是同人故事。”
作為半文盲的我,把所有精力都獻給了八卦事業,原以為看起來文文靜靜符合書呆子形象的怪草卻比我懂得還多。我一臉無知地看著她問:“哈?什麽東西?”
“就是……”沒等怪草解釋清楚,樂遙卻意外走了過來,拿著一張卷子遞給怪草:“老師說了,這張卷子要在開課之前完成,到時候要講解。”
怪草低下頭,裝出認真研究手中的卷子的模樣:“嗯嗯,知道了。”但是當她看到樂遙交代完要轉身離開的時候,終於鼓起勇氣,抓緊手裏的卷子,叫了一聲樂遙。
樂遙轉過身,怪草快速地說:“謝謝你了!”“哦,不客氣。對了,那個題目看起來簡單,但是不留神的話,還是很容易掉進陷阱裏的,你小心點兒,別中招了。”一直到樂遙走回自己的位置上,怪草依然望著他剛剛站過的地方,雙目放空,標準的花癡少女。就像是磁鐵效應,我坐在一旁,成了不相幹的局外人。
我故意輕咳了兩聲,才把怪草那被樂遙喚走的心給叫回來。我把臉湊到怪草的卷子上,看了幾眼,困惑了,卷子的標題是奧數練習。
“怪草,你什麽時候參加奧數班了?你不是說不喜歡數學嗎?”
“啊……”怪草一緊張就說話不利索,她迅速把手裏的卷子對折,塞進了抽屜裏。
我狐疑地看著她,動用了所有想象力,加之合理的聯想,在怪草還沒開口解釋前,便拍案怪叫:“好你個怪草啊!竟然暗度陳倉都沒有告訴我!你還當我是好姐妹嗎!”
雖然怪草跳起來及時捂住了我的嘴巴,從我嗓門裏露出來的風還是引來不少人的好奇,怪草拉著我。往教室外麵拖,一直確定周圍不會有人聽到我們說話了,才停住腳步。
她一返身對著我就開始興師問罪:“嗡嗡,你又自己瞎想什麽呀!被別人聽見了,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呢,你這樣讓樂遙多為難……”
怎麽又是首先想到了樂遙,我鬱悶地打住她的話:“怎麽是我瞎想啦!明明就是這樣嘛,從開始到現在,我到底什麽時候提到樂遙的名字了,是你自己不打自招,好不好!”
被我一下說中要害,怪草的臉頓時憋得通紅。她不敢看我,抱歉地低下頭,結巴了:“我……我……嗡嗡,對不起……是我自己想多了,我向你道歉……”
我故意把臉別向另一側,不理怪草,她慌張地拉著我的手,連續叫了好幾聲我的名字:“嗡嗡……嗡嗡……嗡嗡,不要生氣嘛……”
我冷眼對視她發紅的眼眶,沉默不語。僵持了一陣,她深吸一口氣,帶著顫音對我說:“嗡嗡……我喜歡樂遙……我是真的喜歡他……雖然,我也說不出是為什麽,你聽了也一定會覺得我很傻……但是,我從初中的時候就開始注意他了。剛剛你看到他給我的那張奧數卷子,是因為我跟他一起加入了奧數社……對不起,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不是因為不把你當姐妹,而是,我一直都想把他放在心裏,僅僅是心裏而已,不想讓他知道……”
亮潔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我的輪廓。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是混雜在人海中都不會被發現的沙礫。
而站在我麵前的怪草,有著截然不同的光彩。溫柔的眉眼,白皙清透的膚色,是那種男生心中的最美好幻想。
我早就猜到會這樣。不過卻是第一次聽到答案,不是靠自己臆想,而是從怪草嘴裏講出來的這些話,這些現實。在怪草哭出來之前,我果斷地阻止了她的眼淚,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她:“你怎麽這麽傻呢?暗戀一個人這樣憋著多難受啊!喜歡他就應該告訴他啊!”
怪草的頭挨著我的脖頸,眼淚順著她的麵頰落在我的鎖骨上,我笨手笨腳地從口袋裏摸出紙巾,抽出一張,給她擦眼淚。她抽泣地說:“我想都不敢想……我怕害了他……早戀被老師發現的話,要通知家長的……”
我哭笑不得,對怪草說:“傻姑娘,沒有早戀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你說自己沒有想,你啊,就是想太多了,你都還沒表白,怎麽知道他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呢?”
如果他拒絕的話,哪裏還會有機會被老師發現……糟了!怪草哭得更厲害了。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挽救,說了一大堆自己的糗事。比如說小學五年級就早熟,跑去跟六年級拍完畢業照的男生表白,結果,那個男生簡直比女生還脆弱,跑去告訴他們班主任說我耍流氓。
比如說初三的時候,我學小說裏的女二號裝混混,晚自習在走廊上亂晃,跟著一個我盯了很久的細皮嫩肉的美少年去廁所。看他進了女廁,我驚愕了,跟著進去想看個究竟,我不好意思走到後麵,便在他前麵的坑蹲下,卻聽到他用很娘的聲音對我說:“同學,請問你有帶衛生巾嗎……”
我還沒有細數完我的悲戀往事,怪草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怪草,其實結果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他知道,你為他付出了多少。喜歡他,就告訴他,不然,你會後悔的……青春,就是不給自己留後路。”
我至今很詫異自己當時怎麽說得出那麽深刻的話,卻一點都不驚訝我那時對怪草撒的謊。小學六年級拍完畢業照,被人告白的人是我,去告發別人耍流氓的也是我;初三那年,晚自習途中出來上廁所的人是我,而學混混攔住我的人是當時班上肥頭大耳的大傻……很多虛構的情節隻是我拿來安慰怪草的手段而已,我很清楚,安慰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作踐自己。
而我那麽做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怪草她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希望她在平靜如水的乖寶寶生涯裏,有一處可以回憶的瘋狂,有一段不令人後悔的青春。
可是,我的口才究竟有多差呢,怪草始終沒有因為我的幾句話就像打了雞血似的去跟樂遙告白。其實她與她的那盆怪草一點都不像,她的個性更接近於一株敏感的含羞草,隻是遠遠見到樂遙,就已經滿臉通紅,而她的那盆怪草呢,卻總是拚命地把自己的莖葉暴露在太陽光下,比起陰暗的角落,它更熱愛熾熱的陽光。
怪草咬了一個下午的筆頭才完成樂遙發給她的奧數練習卷,看到她因為遇到難題而皺眉思考的神情,我就會想,喜歡一個人到底要為他付出到什麽程度呢?
討厭數學的怪草,為了能夠與自己喜歡的男生有更多相似的愛好,願意去做足以讓人死去一億腦細胞的奧數難題,好像這世界頓時變得簡單,不存在任何無法攻破的困難,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
不知道是不是嫉妒樂遙在怪草心目中的地位,我開始莫名其妙地與樂遙過不去。故意從他的座位旁邊走過,打翻他課桌上的水杯;趁他停好自行車之後,偷偷地用針戳破他的輪胎;甚至在課代表把作業本交到辦公室之後,偷溜進去,把他的那本抽出來,藏到其他班的那摞本子裏麵,等課代表登記作業成績的時候,看到他與人爭論得脖子都紅了的場麵,我躲在那兒偷偷地笑,好像一切都是樂遙自找的。
對這一切毫不知情的怪草還與我推心置腹,她告訴我樂遙最近有多倒黴,惆悵擠在眉間,她對我已經不再隱藏。越是這樣,我越是揪心,恨不得一口氣把自己的小心眼都告訴怪草,但每次鼓起勇氣想坦白時,怪草總是忽然插進來一兩句,一下子就把我的思路打斷。我糾結地拿起畫筆在速寫本上塗鴉,怪草又興致勃勃地把頭伸到我麵前,興奮地提議:“親愛的,不如我們周末去動物園吧!我陪你去寫生,怎麽樣?”
“啊?”我張大嘴巴,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怪草說:“我昨天在QQ上遇見我表姐的時候,我說你畫畫很厲害,重要的是之前根本沒學過。她說畫畫的話,要多接觸生活,感悟自然,把那些形狀和色彩都存進腦子裏,這樣等需要用到它們的時候,就可以隨意發揮了。我想了想,寫生是最好的方法啦!你覺得呢?”
我當然願意了。然而在臨出行前的晚上,我接到了她的電話。她抱歉地說,出行計劃不得不擱置了,因為她爸爸媽媽要帶她到醫院複查。
我驀然想起了醫務室校醫對我說的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怪草穿著醫院統一的藍色條紋病號服,安靜地躺在充滿消毒藥水味的病房裏,我在一旁一直推她、叫她,她都不理我。我急得直哭,跑出去找醫生和護士,可是,那家醫院好奇怪,一個人都沒有。等我跑回病房的時候,看到怪草坐在**,朝著我做鬼臉,笑嘻嘻地說:“嗡嗡,你覺得我裝得像不像?你說我這樣能不能騙到在中?你說他會答應在我臨死之前,見我一麵嗎?”
夢境停留在我震驚的那一刻,我猛地從**坐起來,一身冷汗,扭頭茫然地望向窗外。陽光出奇的好,而我卻像得到某種預兆似的,抓起電話,熟練地按下一串數字,想得知她的檢查結果。可電話許久都沒有人接,我一看時間,才恍然:這個時候,怪草應該還在醫院檢查身體吧?
到了晚上,按照我們的約定,每周每人都會更新一篇日誌,當做是網絡交換日記。
怪草發表了新日誌,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來,一字一句地往下看,原以為她會寫到今天身體檢查的情況,然而怪草卻對此隻字不提。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篇日誌裏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修改,刪除,怪草斟酌了多久,才勇敢地將它發了上來。
可是,即便是毫不知情的我,也忍不住猜想,應該是相安無事,怪草才如此淡然吧?但是猶豫再三,我還是撥通了她家的電話,接電話的不是怪草,而是她爸爸,我禮貌問好之後,便說找怪草有事。
奇怪的是,她爸爸竟然說她不在家。然而,沒過一會兒,怪草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我還沒問,怪草自己先開口解釋了,說他爸剛從外麵回來,不知道她在家裏。
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反複掙紮了好幾次,才問她:“怪草……你今天去醫院檢查,情況怎麽樣?還好嗎?”
怪草幾乎想都沒想,就應道:“能怎麽樣啊,身體倍兒棒,吃飯倍兒香,哈哈哈——”
聽到怪草的笑聲,我默默地注視著牆壁上一臉溫柔的在中,我很想問怪草,如果是在中問她這些話,她會說實話嗎?她會欺騙她的天使嗎?
可是,我不敢問,我害怕她拚命隱藏的東西如同我的夢境一樣,於是,她在演,我陪著她一起演。
她極力轉移話題:“嗡嗡,你怎麽了?你今天怎麽好像怪怪的啊……”
“我沒有啊!”我不敢告訴怪草我做的噩夢。
我不知道怪草是真相信還是裝做信,她轉移了話題:“怪草,你知道我今天在醫院見到誰了嗎?”
“誰?”我好奇。“樂遙!你沒想到吧?我當時嚇了一跳,對了,我還看到她媽媽了!”這些怪草在更新的日誌裏都提過了,而我卻還是極力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我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依然可以在腦海裏描繪出他們在醫院相遇的場景——
悠長的走廊,頎長的身影被光影拉長了。似曾相識的背影,卻不敢肯定那個人就是他,遠遠地、癡癡地看著,突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樂遙。”回過頭來,迷離的光線罩在少年的臉上,緊蹙的眉頭始終沒有解開。
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就像夏夜小小的花火,明亮而清晰。
窗外梧桐伸長的枝幹上,突然飛來一隻小鳥,我猛然一驚,回神,局促地笑了出來:“這麽快就見家長?你們不會故意約好在醫院見麵的吧……”我故意調侃道,語氣中卻掩蓋著不自在。
怪草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是他媽媽病了……”當時的我,隻顧著吃驚,以為隻是噩夢就放下心來,怎麽都想不到,那天怪草去的不是一家普通醫院,而是專門治療腫瘤的特殊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