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月

第59章 以自己,緩徐言

沉沉的天從肅穆的宮牆上壓下來,雲朵被壓得低低的,仿佛與宮牆相接,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寒風像一把鋒利的劍在空中飛舞,發出慘烈的嗚咽聲,昭陽迎風而立,任憑發絲飛舞,透過一片渾濁的飛沙與王瑞安相望。

王瑞安迎著她的目光上前,驚喜之色溢於言表。

“太子殿下,您可回來了!”

“去看過他了嗎?”

王瑞安聞言又濕了眼眶,他昨天夜裏還去看了徐言,傷痕累累,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他傷得極重,再不救他就要沒命了。”

昭陽眉毛幾不可查地皺了皺,轉頭看向洞開的大門,立在一旁的小太監朗聲道。

“太子殿下,陛下請您進去。”

昭陽麵無表情地邁進了明政殿,大門關上,昏沉的日光在昭陽背後盡數斂盡,呼嘯的寒風也在這一刻停住了嗚咽。她向中間邁去,每一步都沉重萬分,不過幾步遠的距離,她卻感覺用盡了半生的力氣。

她跪在地麵,平靜地行禮。

“兒臣見過父皇。”

“抬起頭來。”

仍舊是熟悉的聲音,不一樣的是,這個充滿帝王威嚴的淡定聲線裏,夾雜著對她的失望。

她抬頭正視皇帝的目光,心裏不由淒然。

近三月的時間,皇帝又蒼老了許多,除了悲憫之外,昭陽還想到了十幾年後的自己。不,以女兒之身坐穩皇位,她的路,比她父皇還要艱難些。但她這一生注定逃脫不了,逃脫不了殫精竭慮,惶恐度日的命運,也逃脫不了偽裝身份,隱藏心思的陰鬱與悲哀。

他對眼前這個疲憊蒼老的父親,有一絲同情與心疼,卻生不起太多的情愫,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大聲質問他。

為什麽非要讓自己過同他一般的日子,為什麽儲君人選都找好了,還是不願意放過自己。

但她問不出口,皇帝隻需一個命令,就能要了徐言的命,她如今,也不過是以自己,換徐言。

“胖了,可是宮外的飯菜要香些?”

昭陽淡笑著道。

“父皇卻清減了不少,或許是因為太過思念兒臣導致的。”

皇帝勾了勾唇角,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是呀,思念我兒,以至於茶飯不思。”

昭陽麵色不變,手指深深地嵌進掌心裏,強迫自己說著違心話。

“兒回來了,以後日日陪著父皇用膳,定能讓父皇再胖回去。”

皇帝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輪廓分明的臉上盡顯慈愛。

“沒想到我兒出去散了散心,還多生出了幾分孝心,如此也不枉朕擔憂一場。”

昭陽看著皇帝平和的臉色,狀若平常的說道。

“兒臣鮮少出宮,此番去外麵見了見世麵,已經很知足,日後一定勤於政務。”

皇帝眉毛上揚,不確定地問道。

“此話當真?不再想出宮去了?”

昭陽嘟著一張臉,嬌嗔道。

“自然是真的,莫非父皇不相信兒臣?”

皇帝聞言又笑彎了眼。

“朕自然相信我兒,隻怕你舍不得外麵舒適安逸的生活。”

“......自然是舍得的。”

二人心照不宣的,都不提昭陽出逃的事,也都不提徐言。

昭陽想起王瑞安那張欲哭欲泣的臉,又想起他說的那句。

“他傷得極重,再不救就要沒命了。”

昭陽扣頭伏地,大聲道。

“兒臣任性,逃出宮外去瀟灑自在,還請不父皇責罰。”

上首傳來了沉重的呼吸聲,良久才聽到比呼吸還要沉重的聲音響起。

“昭陽,可以了,不必再往下說。”

昭陽似未聞,繼續說道。

“幸得徐言耐心勸慰,才幡然醒悟。但兒臣貪念民間舒適安逸的生活,與他商議好了完年再回宮,隻是不知出了什麽變故,來接兒臣的,竟是勵昭。”

上首猛然傳來大吼聲。

“朕說可以了。”

昭陽停了一瞬,抬頭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看著皇帝。

“怎麽了?可是有什麽誤會?兒臣聽宮裏的人說徐言被革職入獄了,是因為兒臣嗎?”

皇帝雙拳緊緊握在一起,眼神如刀,狠狠地盯著昭陽,咬牙切齒道。

“朕不想,再聽餘下的話。”

昭陽分明知道,此話若說出來,剛剛才維係好的表麵關係一定會崩解,但她還是說了出來。

“徐言他實屬冤枉,完全是受兒臣所累,父皇放了他吧。”

“啪!”

昭陽猛地抬頭看去,皇帝已經站了起來,踩著散落了一地的奏折向她走來。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們那點齷蹉的情誼?你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喜歡上了一個太監?”

他說得極慢,聲音也極低,昭陽在他的聲音聽出了一股強烈的恨意,連帶著胸腔都在微微顫抖著。

她雙手疊在額前,重重地磕在地麵。

“求父皇放過他,兒臣與他並無兒女情誼。”

“嗬嗬……”

頭頂傳來一陣嘲諷的輕笑聲,緊接著,寒如冰峰的聲音徐徐傳來。

“一個太監而已,至於你一個太子這樣求朕?”

“……”

“既是這樣,這個太監朕便留他不得。”

昭陽抬起頭,忍著心痛祈求到。

“求父皇,放過他。”

皇帝看也不看她,轉身往禦案上走去,拿起一旁的筆就在鋪開的黃布上寫起來。寫什麽,不言而喻。

昭陽突然就驚慌失措起來,她往前跪行了幾步,急促道。

“父皇,兒臣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想離宮,會為了大梁江山奉獻自己一生,兒臣隻有這一個請求。”

皇帝繼續奮筆,頭也不抬地嘲諷道。

“你們不是沒有兒女情義嗎?你慌什麽?朕會找一個比徐言更好的內侍給你。”

話落,聖旨已經寫好,擱筆昂首,皇帝視線掃向昭陽。冷冷開口。

“昭陽,帝王,最不能有牽絆,你莫怪朕心狠,朕都是為你好。”

昭陽紅了眼眶,視線緊緊落在那道明黃色的絹布上,問皇帝。

“為兒臣好,是為了讓兒臣變成如你一般沒有情欲的木偶嘛?”

“什麽?”

皇帝沒想到昭陽會這樣問他,一時有些錯愕。

昭陽視線自絹布上移,定格在皇帝那張微微詫異的臉上,一滴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為她臉上的決絕更添幾分悲戚。

“兒臣一直想問父皇,做一個沒有情感,隻有算計的帝王真的好嗎?”

“……”

“您這幾十年,從未做過自己,永遠都在籌謀,永遠都在防備,舍棄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愛人,守著這個冷冰冰的皇位,千瘡百孔的江山,您真的沒有後悔過嗎?”

皇帝的身子止不住的顫抖,真話剜心,讓他痛徹心扉,昭陽那張決絕的小臉上布滿了淚痕,他竟生出了一絲心疼。

“您要兒臣也如您這般嗎?”

“……”

“變成您這樣冷冰冰的人嗎?”

皇帝身子不穩,一個踉蹌後退了兩步,他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質疑。

“昭陽,你恨父皇,是嗎?”

“兒不恨您,兒心疼您,您為了這個江山犧牲了太多,您已經徹底沒有了自我,兒隻是惶恐,兒以後也要如您這般嗎?也要守著這冷冰冰的皇位過著沒有七情六欲的生活嗎?”

皇帝身子仿佛泄了氣,雙手緊緊地撐在禦案的兩側,將頭垂向桌麵,他使勁閉了閉目,將眼淚生生憋了回去,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

“昭陽,生在皇家本就是如此,你是宇文家的後代,自然就要撐起這個不甚美好的江山。你生來便是儲君,生來便要做帝王,這是你的命,你得認命!”

淚水早已決堤,昭陽用手背胡亂抹了淚痕,忍著哭腔道。

“兒臣認命,自回宮的那一瞬間,兒臣就認命了。父皇知道兒臣為何回來,連這點慰藉,都不願給兒臣嗎?”

“昭陽,他會是你的軟肋,會拖累你的!”

“他是兒臣的軟肋嗎?他拖累兒臣了嗎?走到這一步,反而是兒臣拖累了他。是兒臣不想與伴讀共讀才會讓他想辦法助我逃到安國寺,也是因為兒臣不想回宮才會讓他幫我逃出去,他也是因為掛念兒臣,才會放棄自己籌謀多年的勢力甘願做一個平凡的人,而他如今就要喪命,又是為了誰?您說他會拖累兒臣,可他已經快被兒臣拖累得沒了命。”

皇帝垂頭看了看聖旨上的內容,又想起徐言辦事的雷厲手段與縝密周全的心思,苦口婆心勸道。

“現在沒有,以後呢?他若有了不臣之心,你又能應付得了嗎?若有一天,他覬覦你的位置,想取而代之,你又當如何?兒阿,留他在身邊,無疑是養虎為患呀!”

“昭陽倔強道。

“父皇又焉知,我們不會相互扶持呢?又焉知他不會是忠臣的犬呢?就算到那時,真的到了那一步,那也是兒臣自己的選擇。也請您放心,兒臣會同您一般,時時刻刻,無論何事都會將大梁江山放在第一位,定不會棄江山與不顧。”

皇帝仍舊不願意,朝她搖了搖頭。

昭陽又道。

“父皇可為兒臣選好了伴讀?”

皇帝猛地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昭陽。

“你……”

昭陽再次伏地,誠懇道。

“一切都聽父皇的,兒臣絕無怨言。”

皇帝糾結了一陣,終究還是妥協,昭陽開出的條件太誘人,他沒有拒絕的理由,他慢慢坐回去,平穩道。

“他不可能再恢複官職。”

昭陽身形一滯,跪直身子道。

“讓他到東宮做首領太監吧,沒有實權,父皇也放心。”

皇帝輕歎了口氣,將聖旨提起來扔進碳盆裏,火星子飛速冒氣,緊接著便是一簇火焰越出碳盆,熊熊火焰如同藤蔓一般快速包裹明黃色的布帛,不一會兒功夫又恢複平靜,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昭陽重重地卸了口氣,癱坐在地麵。

“記住你說的,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越過大梁江山。”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