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一仗,輸得徹徹底底!
從明政殿出來後,傾盆的大雨已經將整個皇宮洗了個幹幹淨淨,空氣裏夾雜著雨水與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潮氣,就像一位囚禁者,帶著讓人窒息的冷漠,將希望一點點消磨。又似一層厚重的帷幕,遮住了光明與希望,讓人心生絕望。
昭陽抬頭看著瓢潑的雨勢,在心裏感慨,這一仗,輸得徹徹底底!
厲昭還立在石階下,任憑雨水拍打,身姿依然挺拔。
昭陽道。
“回去吧,他沒事了。”
聲音冰冰涼涼,如同春雨般濕冷。
厲昭看她一臉絕望,也不知如何勸慰,隻得抱拳作揖,轉身退下。
“太子殿下,幹爹他,沒事了嗎?”
“沒事了。”
“那能不能找個禦醫去給他治療傷口?大牢陰冷,也不知他撐不撐得住。”
昭陽轉過身問道。
“牢裏很陰冷?”
王瑞安急得直跺腳。
“殿下,您是不知道,牢獄向來是最陰冷的地方,每次下雨,雨水都會順著小窗戶流進去,再加上又沒有棉被禦寒,冷得不得了。幹爹他傷得那麽重,也沒有禦醫去看看,奴才擔心,擔心……”
“取傘來!”
“誒!”
王瑞安快速遞上早就準備好了的雨傘。
昭陽又轉過身道。
“阿珠陪我前去,王瑞安,你找個人帶阿玉去東宮,讓景楨備轎攆來接人。”
王瑞安趕忙應下,等安排好了人後,就看到昭陽的身影已經融入了雨勢中。他恍惚想起幾個月前,太子被罰跪承恩殿的時候徐言也是這般火急火燎地冒著雨勢去救她。這才短短幾個月竟對換了,一樣的是,二人都是心急如焚。
……
又回到了那個深秋,回到了那個院子裏,火紅的楓葉隨風起舞,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徐言在一道嚴厲的目光中慢慢醒來。
“父親……”
男子一襲白衣,愛憐地撫上他的臉頰。
“子修,你忘了你要做的事了嗎?為何如此放棄自己?”
徐言貪戀手中的溫度,伸手想要抓住那隻大手,眼前的人卻募得憑空消失。
他瞬間慌亂起來,四下望去,大喊。
“父親,父親!”
聲音自屋頂飄來,悠悠然然,如天上神人。
“我時家滿門一夕枉死,隻留下你這一根血脈,你竟為了一個女人自暴自棄,你枉為我時家兒郎。”
他急得團團轉,想要站起來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又倒回地上,他疼得齜牙咧嘴,淚水瞬間滑落,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想要抓住身前的那一點光明。
“父親,對不起,對不起……”
風勢越來越大,夾雜著越來越濃烈的血腥味,徐言驚訝地發現四周並無屍體,也無血跡,令人惡心的血腥味,竟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視線順著血跡往身上掃去,瞬間覺得身體涼了半截,他正坐在血泊上,身下一大片刺目的鮮紅,如雨水般盈滿了整個小水坑。他突然感覺有些難過,他要死了嗎?大仇未報,心愛的人正陷於困境中,他什麽都沒完成,就要死了嗎?
恍惚中,一道刺目的白光從混濁的天空中灑下來,他忍不住眯起了雙眼,光亮裏一青衣男子向他走來,他看不清他的臉,隻覺得那人很熟悉,熟悉得讓他心安的淡淡花香,待行得近了些突然又變了個人,變成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麵含悲傷,急急向他走來。
那個女人他認得,尤其是溫暖的懷抱最令他懷念。
“兒啊,我可憐的兒。”
“娘……”
“娘不要你報仇,娘隻要你活著。”
徐言貪戀久違的溫暖,將頭緊緊埋在女人懷裏,深深呼喚著她。
“娘,你來帶我走嗎?”
“帶你走?不,娘不帶你走,娘隻是來看看你。”
不帶他走,難道又要丟下他一人嗎?徐言驚慌的拉住女人的手臂,祈求她。
“娘,您帶我走,別留下兒子一人。”
女人捧起他的臉,在他額間印下一吻,用近乎寵溺的語氣朝他道。
“答應娘,好好活著。”
“娘……”
“你還有很多事要做,你不能死。”
徐言眼睜睜看著女人站起身卻動不得分毫,他著急喊道。
“娘!”
女人再未回頭,消失在刺目的光圈裏。
他悲涼地哭喊。
“娘……”
隨後眼前一黑,便沒了意識。
……
子夜時分,東宮內燈火通明,除了地龍,屋子裏還放了三個火盆,熱浪滾滾,惹得人心焦火辣。屋子裏伺候的人,診脈的禦醫皆褪了外裳,唯站立在床下的昭陽一襲青衣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任由汗水濕透衣衫。
四五個禦醫圍在床前小聲商議著,本就緊張壓抑的氣氛中忽然傳來一道沉重的歎息聲。
在場的人皆屏息凝神朝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昭陽冷若冰霜的臉在炭火的照耀下更顯壓迫,她冰冷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停留在最中間的禦醫身上。
“如何?”
禦醫擦了擦額前的冷汗,上前兩步恭敬道。
“回殿下,徐掌……公公受了極重的杖刑,再加上心髒旁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現下形式還很危機。”
昭陽皺眉問道。
“不是五十杖嗎?以徐言的身體怎會如此嚴重?況且心髒旁的傷口已經養了三個多月,怎會還未愈合?”
“太子殿下!”
阿珠上前一步正欲開口,被阿玉一把扯了回去。
昭陽聞聲望去,見阿玉正肅著一張臉朝阿珠搖頭。
他轉頭去看王瑞安派來的小太監。
“你說,是不是真的隻有五十杖。”
小太監憤憤道。
“太子殿下,陛下隻是罰了五十杖,常指揮使審問時未用刑,是龐統領!”
昭陽微微詫異道。
“龐雍?他也負責審徐言?”
小太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陛下並沒有讓他審訊徐公公,是他自己進了大牢對徐公公用的刑。”
昭陽聞言臉色驟變,怒意如潮水般湧上臉頰。
她的身影在燭火下拉得極長,行走的每一步,都異常沉重。迎麵的禦醫哆嗦著身體看著昭陽越來越近,淩人的氣息逐漸包裹著他,緊接著,刻意冷靜的聲音響起。
“孤問你,能治好不?”
她分明是很平常地問,禦醫卻仿若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他問的是能不能治好病,禦醫聽到的卻是。
“治不好孤就要你狗命!”
禦醫匆忙答到。
“治得好,治得好,殿下放心,臣等一定治好徐公公!”
說完又命人端來熱水,喂了糝湯給徐言。
徐言渾身發抖,嘴裏還在喃喃含著。
“娘……娘……”
昭陽跪坐在地上,雙手握上徐言的手,在他耳邊輕聲安撫。
“娘在這裏,你莫怕,娘陪著你。”
話落,徐言漸漸平靜了下來,隻緊緊握住她的手,讓她掙不開分毫。
禦醫覺得這一場麵有些詭異,一個男子,對一個太監說自己是他娘親,那太監竟還真的被他安撫住了,怪事,怪得很!
……
夜色悄然褪去,天邊漸漸泛白,霞光掃過暗淡的天際,透過窗縫灑進靜默陰沉的房間,帶來了一絲光亮和希望。
昭陽整夜未合眼,直到此刻,徐言才安定下來,她取出自己被捏得生疼的手,問禦醫。
“現下如何?”
禦醫看上去輕鬆了不少,輕快道。
“已經脫離了危險,隻需要靜養著。”
昭陽起身,麵含微笑道。
“昨夜的事……”
禦醫心領神會,忙道。
“臣知道,臣什麽都不會說出去。”
昭陽還是解釋了幾句。
“徐公公救過孤的命,孤無論如何也要治好他。”
禦醫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樣,又將藥方遞上。
“這些是滋補的藥,需按時服下。”
景楨快步走過來取下,又將禦醫送了出去。
待門關上後,昭陽瞬間斂了笑意,周身的氣壓迅速低了下去。
“你叫什麽?”
候了一夜的小太監慌忙迎上來。
“回殿下,奴才叫李福,也是禦前伺候的。”
“走吧,孤記住你了。”
李福應是退下。
昭陽又朝阿珠道。
“你去刑部監傳話,將所有獄卒收監,讓常林來東宮見孤。”
阿珠問道。
“現在嗎?”
“立刻!”
阿珠領命退下。
昭陽回身看了皺眉眼趴在**的徐言,問阿玉。
“他胸口的傷是怎麽回事?”
阿珠蹙眉,糾結著不知該不該說。
“你若不說就去吧把厲昭叫進宮來。”
阿玉歎了口氣道。
“督主囑咐了不能告訴您。”
“你莫非讓孤去問徐言嗎?”
阿玉咬了咬牙,道。
“是從徐州去瑤光鎮時與龐統領與常指揮使的人碰到了,那幾日督主勞累過度,身體吃不消,一時大意被利劍刺到了舊傷。”
昭陽想起來徐言才回到日月居時,她隻覺得他很疲憊,卻忽略了他的虛弱,忽略了他走路時虛浮的腳步,與過度蒼白的臉。
“孤記得,他當時還陪孤去鎮上逛了逛,那時並未發現異樣。”
“那是他瞞著您呢,年前杜萊每日半夜去給他換藥。”
‘咯噔’
仿佛有什麽東西摔到了地麵,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昭陽的思路,她尋聲望去,竟是治療傷口的藥瓶,被晨風一吹,便倒在了地上,好在徐言睡得深沉,並未被打擾。
昭陽走過去撿起藥瓶,又幫徐言掖好被角,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他沉靜的睡顏才退出去關上房門。
“去把杜萊叫進宮來,讓他貼身伺候徐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