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秋後算賬
初春的風涼涼的,吹在昭陽汗濕的身上,每一寸肌膚都似浸泡在刺骨的寒意中。她忍不住抖了一下身子,立刻就有鶴氅搭在了肩上,寒風瞬間被隔絕在外。
那張熟悉的臉,此刻眼眶紅腫,滿含心疼地看著她。
“景楨……”
景楨忍著淚水,嗚咽著道。
“殿下要不要睡一會兒?奴婢讓常指揮使等一等。”
昭陽搖搖頭,將身體靠在景楨身上。
“不了,讓我靠一靠。”
連日的奔波與內心的擔憂讓她疲憊不堪,但她還不能歇下,她若不立即處理那些欺負徐言的人,隻會讓人覺得徐言已經沒有了依靠,可以隨意踐踏,隨意欺辱。
就這樣靜靜靠了一陣,阿珠來回話。
“殿下,常指揮使已經到了。”
昭陽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捏了捏景楨的指尖。
“我沒事的,你放心吧。”
景楨擦幹淨眼角的淚痕,自然地後退一步,跟在她身後朝閑庭院走去。
……
常林仿佛早就知道昭陽找他是為何事,昭陽進入閑庭院時,看到的是他跪的筆挺挺的後背。
“常指揮使怎的跪下了?”
常林餘光看到一抹青色的身影從自己一側向前,快速閃過,立馬朝著上手伏頭。
“臣有罪,特來向太子殿下請罪。”
昭陽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笑意清淺,卻隱含怒火。
“何罪?”
“管束下屬不力。”
昭陽眉毛往上一挑,輕飄飄地問道。
“隻是如此嗎?”
常林停了一息,回道。
“監管不嚴,讓人有機可乘,在獄裏動用私刑。”
“抬起頭來。”
常林依言抬頭,看到的是一張清秀俊俏的小臉,眼底烏青明顯,麵部卻幹淨白皙,絲毫不似平常男子那般粗獷。他不由想起徐言,作為一個太監,他反而挺拔陽剛的有些過於,所以他們倆……
常林募的收回視線,不敢再想下去。
“孤聽說,父皇將東廠也交給了你。”
“……是。”
“你辦事如此兒戲,何能擔此重任?”
常林知太子是為了給徐言出氣,況他自己確實也有罪,故而不敢求情,隻能認下。
“臣知錯,但憑殿下處置。”
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倒是令昭陽有些欣慰。
“常指揮使說笑了,你是父皇器重的人,又剛接了東廠提督一職,孤怎會為難你。”
“……”
“下去領五十杖吧。東廠,你可得好好接著。”
常林聞言身子一頓,猛地抬頭看向昭陽。
昭陽眼含微笑,看他的眼神清眸朗目。
她知道自己不想接東廠,登高必跌重,這個道理聰明人都懂。他不是不貪權,但這個權要建立在安全的基礎上。
錦衣衛加入東廠,讓他一下子成了整個大梁最有權勢的重臣,然而這份殊榮後麵隱藏的危機,他承擔不起。
他不是龐雍,有勇無謀,隻要陛下給,他就一律敢接。想起龐雍,他又記起昨日他看自己的眼神。
仇恨,不甘,他是一直覬覦著這個位置的,如今自己白白得了東廠,他肯定不會就此罷手的,肯定會找機會,想辦法對付自己。
這還隻是一個龐雍,指不定還會有多少人暗裏籌劃著如何推倒自己。
他現在是有苦難言,騎虎難下呀,思及此,他將目光掃向了昭陽。
“殿下還要多提防龐提督,他對徐言恨得深沉。”
昭陽看了他一眼,一副了然的模樣,朝他身後道。
“龐雍越權擅自對犯人動用私刑,藐視皇威,傳孤的命令,即刻收監,等候發落。”
說完又朝常林道。
“牢獄裏的人都不可靠,孤替你換了吧。”
常林猝不及防的抬頭,就見昭陽笑容溫溫和和,卻絲毫不容抗拒。
“常指揮使有意見?”
“……沒有,但憑太子殿下吩咐。”
看著溫文爾雅,做事卻滴水不漏,就這樣明晃晃的,就往自己身邊安插了人。偏他還說不出拒接的話,自己統領的地方亂成這樣,若拒絕,他有的是借口卸了自己錦衣衛指揮使的官職。他如今還願意大事化小,不過是怕東廠旁落而已,怕是已經做好了要替徐言奪回東廠的準備。
“下去吧。”
常林應是退下。
等常林退下後,昭陽徹底失了力,一頭栽倒在景楨的懷裏,景楨嚇了一跳,慌忙抱住她問道。
“殿下,怎麽了?”
昭陽軟軟地靠在她的懷裏。
“景楨,孤累極了。”
景楨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裏,輕聲哄道。
“殿下要不要回去睡一會兒,龐提督至少也要陛下下了朝才有時間理會,不如您午後去找他吧。”
昭陽在競爭懷裏點了點頭,又猛地抬起頭來,視線往下掃去,定格在阿珠的臉上。
“傳孤的命令,龐雍不敬太子,六十杖,讓西廠千戶王奔行刑,厲昭監刑,給孤重重地打,少一下,孤都要了他們的命!”
阿珠早就想報仇去,如今得了令,自是歡歡喜喜地應下,一轉身就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昭陽直起身子,任由景楨扶著自己往內殿走去,還不忘回頭問阿玉。
“杜萊進宮了嗎?”
阿玉也匆忙跟上來扶住昭陽。
“回殿下,還沒有那麽快呢。”
昭陽聞言鬆開她的手,道。
“你去守著他,他醒了第一時間來稟報。”
阿玉停下了腳步立在她們身後。
“是。”
將將邁出門檻,初春的暖陽從冒出一點翠綠的樹上傾瀉而下,灑在昭陽身上,顯得她溫潤如初。
阿玉一時有些看迷了眼。這一瞬間,她仿佛又變回了以前那個溫婉動人,瀟灑自在的小姐。
她側過臉,輕聲細語的告誡自己。
“徐言有任何變化都要告訴孤。”
阿玉隻能順從的點頭。
日光中,那張小巧精致,白如暖玉的臉緩緩轉過去,踏著溫和的陽光慢慢離去。
阿玉上前兩步,癡癡看著昭陽的背影,心底徒升一絲難受。才進宮一日,她就察覺到了太子的痛苦,不知以後的歲月裏,他又該如何度過。
明明前幾日還在一起歡歡喜喜的過年,她還笑的那麽絢麗,宛若夏日燦陽,明媚照人。這才過了幾日,竟覺恍如隔世,那個明媚的少女臉上似乎蒙上了一層灰白的霧氣,再無往日靈動,隻餘沉穩肅重,和刻意壓製的痛苦與無奈。
她歎息一聲搖了搖頭,跟隨昭陽的步伐往內殿走去。
……
昭陽這一覺果然睡到了午後,睡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徐言,徐言仍舊沉沉的睡著,眉間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惆悵。杜萊坐在一旁一瞬不瞬的盯著,並未分多少注意力給昭陽,景楨正倒了一杯茶給昭陽。
“您先喝口水,昨日就未曾進食了。”
杜萊聞聲抬頭,隻見一個嫻靜淑雅的女子立在昭陽身側,長相不算多麽出眾,卻讓人有種安靜幽寧的感覺。他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卻見那張臉皺了皺,疑惑的看著自己,朱唇輕啟。
“杜公子?”
杜萊恍然回神,才發現她是在叫自己。
“你叫我?”
他眼神炙熱欣喜,直看得景楨紅了臉,低聲道。
“殿下問您話呢。”
杜萊這會才徹底回過神來,忙跪在地上。
“微臣一時失神,請殿下責罰。”
“責罰不必,快快請起。”
杜萊又猛地起身,視線不自覺落在景楨身上,景楨快速端起昭陽手中的茶杯退到了外室。
“他中途可醒過?”
杜萊收回視線,語氣與神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並未。”
“可說夢話了?”
“也沒。”
昭陽摸了摸徐言的額頭,又道。
“他傷全在後背,要記得勤給他換藥。”
“是。”
“他胸口舊傷未愈,雖墊了軟枕但不能持久,隔一陣便要讓他側躺一會兒。”
“是。”
剛吩咐完一切,昭陽肚子就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景楨道。
“殿下用些湯飯吧。”
昭陽又看了徐言一眼道。
“傳膳吧,孤就在此處用膳。”
景楨聞著屋子裏一股藥味,怕昭陽沒胃口,勸解道。
“殿下要不還是回去吃吧。”
“不必,就在此處。”
她回答得幹脆利落,不容勸解。
昭陽用膳很慢,小口小口,看上去沒什麽胃口。景楨布菜也布得慢,背對著杜萊,注意力全在膳食上。
杜萊時不時轉眼看看景楨,又轉過頭來看看徐言,一顆心飄飄****,始終定不下來。
沒過多久昭陽停了箸,景楨也停止了布菜,候在一側。纖細的背影筆直如竹,儀態端正,她輕聲細語的問道。
“撤了嗎?”
“嗯。”
她便邁步向前,推門走了出去。嫋娜的身子快速消失在殿宇籠罩的陰影裏。
他正覺失落,餘光看到昭陽轉身走來,立刻收了視線看向**的徐言。
昭陽又立在徐言床下看了他一陣,轉身看了杜萊一眼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