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寶庫

知微卷

箕子

【原文】紂初立,始為象箸。箕子歎曰:“彼為象箸,必不盛以土簋,將作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羹藜藿,衣短褐,而舍於茅茨之下,則錦衣九重,高台廣室。稱此以求,天下不足矣!遠方珍怪之物,輿馬宮室之漸,自此而始,故吾畏其卒也!”未幾,造鹿台,為瓊室玉門,狗馬奇物充牣其中,酒池肉林,宮中九市,而百姓皆叛。

【譯文】紂王(殷代最後的君主,名辛,暴虐無道)初立的時候,命令人製造象牙筷子。

箕子(紂王的叔父,名胥餘)歎息說:“他用象牙筷子吃飯,一定不會用陶碗盛裝食物,將來還會做犀角美玉的杯子。有美玉杯、象牙筷,一定不會吃粗陋的食物、穿粗糙的衣服,也不會住在茅草房屋裏。於是錦衣玉食,樓閣亭台,為了達到這個標準,向天下四處尋求仍不能滿足。對遠方珍奇的物品與車馬宮室的需索,就從此開始了。我擔心他的結果會很慘。”

不久,紂王果然建築鹿台,用美玉建宮室及門戶,狗馬及珍奇物品充滿宮中,酒池肉林,並在宮中設立九個市集,從此百姓都背叛他。

殷長者

【原文】武王入殷,聞殷有長者。武王往見之,而問殷之所以亡。殷長者對曰:“王欲知之,則請以日中為期。”及期弗至,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義不非其主。若夫期而不當,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譯文】周武王(周朝第一代王,文王的兒子,名發)入殷商以後,聽說殷商有一位長者,便親自去見他,問他殷商滅亡的原因。

殷商的長者回答說:“大王想知道原因,請約定中午見麵。”

到中午時分,長者卻沒有來。

武王覺得很奇怪。周公說:“我已經知道原因了。這個人是君子,不肯批評自己君王的過失。像他這樣約定而不到,說話不信實,就是殷商滅亡的原因,他已經用這種方式告訴大王了。”

周公薑太公

【原文】太公封於齊,五月而報政。周公曰:“何族同速也?”曰:“吾簡其君臣,禮從其俗。”伯禽至魯,三年而報政。周公曰:“何遲也?”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年而後除之。”周公曰:“後世其北麵事齊乎?夫政不簡不易,民不能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周公問太公何以治齊,曰:“尊賢而尚功。”周公曰:“後世必有篡弑之臣!”太公問周公何以治魯,曰:“尊賢而尚親。”太公曰:“後寢弱矣!”

二公能斷齊、魯之敝於數百年之後,而不能預為之雛;非不欲維也,治道可為者止此耳。雖帝王之法,固未有久而不敝者也;敝而更之,亦俟乎後之人而已。故孔子有“變齊、變魯”之說。陸葵日曰:“使夫子之誌行,則姬、呂之言不驗。”夫使孔子果行其誌,亦不過變今之齊、魯,為昔之齊、魯,未必有加於二公也。二公之孫子,苟能日儆懼於二公之言,又豈俟孔子出而始議變乎?

【譯文】薑太公受封於齊地,五個月後就來報告政情。

周公說:“為什麽這麽快?”

太公說:“我簡化了政府的組織,禮節都隨著當地的風俗。”

伯禽(周公之子,受封於魯)到魯地,三年後才回來報告政情。

周公說:“為什麽這麽遲?”

伯禽說:“我改變他們的風俗,革新他們的禮節,喪禮三年後才解除喪服。”

周公說:“如此看來,後代各國必將臣服於齊啊!處理政事不能簡易,人民就不能親近他;平易近人的執政者,人民一定歸順他。”

周公問太公:“你如何治理齊國?”

太公說:“尊敬賢者而崇尚功業。”

周公說:“齊國後代一定會出現篡位弑君的臣子。”

太公反問周公:“你如何治理魯國?”

周公說:“尊敬賢者而重視親族。”

太公說:“魯國以後一定日漸衰弱。”

〔夢龍評〕周公、太公能推斷數百年後齊國與魯國的弊病,而不能預先加以維護,並不是他們不想維護,而是治理政事所能做的,也隻能如此而已。帝王的法統,本來就不可能傳之永久,衰敝之後就會改朝換代。

所以聽到孔子有改革齊國和魯國的誌願時,陸葵日說:“假使孔子的誌願實現了,那麽周公、太公的話就不靈驗。但就算孔子的心誌果真實現,也不過是改變當前的齊、魯成為往昔的齊、魯,未必能勝過周公、太公。周公、太公的子孫,如果時時刻刻都能警惕戒懼祖先的預言,又哪裏需要等到孔子出現後才議論改革的事呢?”

辛有

【原文】平王之東遷也,辛有適伊川,見披發而祭於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及魯僖公二十二年,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

猶秉周禮,仲孫卜東魯之興基;其禮先亡,辛有料伊川之戎禍。

【譯文】周平王(幽王的兒子,名宜臼,遷都到洛邑)東遷時,辛有(周大夫)到伊川,看見人民披散頭發在野外祭祀,說:“不到百年,這裏就會被西戎所占,因為這裏傳統的禮節已經喪失了。”

到魯僖公(名申)二十二年,秦、晉果然將陸渾(地名)的戎人遷到伊川。

〔夢龍評〕魯國秉承周禮,因此仲孫湫(春秋齊國大夫,桓公問他可不可以伐魯,他說不可以,因為魯國還秉承周禮)預卜魯國的基業興盛;伊川失去祖先的禮節,因此辛有意料伊川有戎狄的災禍。

何曾

【原文】何曾,字穎考,常侍武帝宴,退語諸子曰:“主上創業垂統,而吾每宴,乃未聞經國遠圖,唯說平生常事,後嗣其殆乎?及身而已,此子孫之憂也!汝等猶可獲沒。”指諸孫曰:“此輩必及於亂!”及綏被誅於東海王越,嵩哭曰:“吾祖其大聖乎!”嵩、綏皆邵子,曾之孫也。

【譯文】晉朝人何曾字穎考,經常陪侍晉武帝飲宴。有一天,他回家後對兒子們說:“皇上開創大業,永垂不朽,但我每次陪侍他飲宴,從未聽他談過經略國家的遠大計劃,隻說平生的日常瑣事,恐怕他的子孫將很危險。事業止於本身而亡,是子孫可憂慮之處。你們還可以善終。”

又指著孫子們說:“你們必定有災禍臨身。”

後來何綏(何曾的孫子)被東海王司馬越殺害,何嵩(也是何曾的孫子)哭著說:“我的祖父實在非常聖明啊!”

管仲

【原文】管仲有疾,桓公往問之,曰:“仲父病矣,將何以教寡人?”管仲對曰:“願君之遠易牙、豎刁、常之巫、衛公子啟方。”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寡人,猶尚可疑耶?”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子也。其子之忍,又何有於君?”公又曰:“豎刁自宮以近寡人,猶尚可疑耶?”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身也。其身之忍,又何有於君?”公又曰:“常之巫審於死生,能去苛病,猶尚可疑耶?”對曰:“死生,命也;苛病,天也。君不任其命,守其本,而恃常之巫,彼將以此無不為也!”邊批:造言惑眾。公又曰:“衛公子啟方事寡人十五年矣,其父死而不敢歸哭,猶尚可疑耶?”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父也。其父之忍,又何有於君?”公曰:“諾。”管仲死,盡逐之;食不甘,宮不治,苛病起,朝不肅。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過乎!”於是皆複召而反。明年,公有病,常之巫從中出曰:“公將以某日薨。”邊批:所謂無不為也。易牙、豎刁、常之巫相與作亂,塞宮門,築高牆,不通人,公求飲不得,衛公子啟方以書社四十下衛。公聞亂,慨然歎,涕出,曰:“嗟乎!聖人所見豈不遠哉!”

昔吳起殺妻求將,魯人譖之;樂羊伐中山,對使者食其子,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夫能為不近人情之事者,其中正不可測也。天順中,都指揮馬良有寵。良妻亡,上每慰問。適數日不出,上問及,左右以新娶對。上怫然曰:“此廝夫婦之道尚薄,而能事我耶?”杖而疏之。宣德中,金吾衛指揮傅廣自宮,請效用內廷。上曰:“此人已三品,更欲何為?自殘希進,下法司問罪!”噫!此亦聖人之遠見也!

【譯文】管仲(春秋齊國,潁上人,名夷吾)生病,齊桓公(春秋五霸之一)去問他說:“仲父生病了,關於治國之道有什麽可以教導寡人的?”

管仲回答說:“希望君王疏遠易牙、豎刁(都是桓公的侍臣)、常之巫、衛公子啟方四人。”

桓公說:“易牙為了給寡人美食而烹煮自己的兒子,還有可疑嗎?”

管仲說:“人之常情沒有不愛兒子的,能狠得下心殺自己的兒子,對國君又有什麽狠不下心的?”

桓公又問:“豎刁閹割自己,以求親近寡人,還有可疑嗎?”

管仲說:“人之常情沒有不愛惜身體的,能狠得下心殘害自己的身體,對國君又有什麽狠不下心的?”

桓公又問:“常之巫能卜知生死,為寡人除病,還有可疑嗎?”

管仲說:“生死是天命,生病是疏忽,大王不篤信天命,固守本份,而依靠常之巫,他將借此胡作非為〔造言惑眾〕。”

桓公又問:“衛公子啟方侍候寡人十五年了,父親去世都不敢回去奔喪,還有可疑嗎?”

管仲說:“人之常情沒有不敬愛自己父親的,能狠得下心不奔父喪,對國君又有什麽狠不下心的?”

桓公最後說:“好,我答應你。”

管仲去世後,桓公就把這四個人全部趕走。但是,從此食不吃味,宮室不整理,舊病又發作,上朝也毫無威嚴。

經過三年,桓公說:“仲父的看法不是錯了嗎?”

於是把這四個人又找回來。

第二年,桓公生病,常之巫出宮宣布說:“桓公將於某日去世〔所謂胡作非為也〕。”易牙、豎刁、常之巫相繼起而作亂,關閉宮門,建築高牆,不準任何人進出,桓公要求飲水食物都得不到。衛公子啟方以四十個社(二十五戶為一社,即一千戶)的名籍歸降衛國。

桓公聽說四人作亂,感慨地流著淚說:“唉!聖人的見識,豈不是很遠大嗎?”

〔夢龍評〕從前吳起(戰國衛人)為了取得魯國將領的地位,去攻擊齊國,而殺死妻子(齊國人),魯國人都說他的壞話。樂羊(戰國魏文侯的將領)討伐中山(國名),中山國君烹煮樂羊的兒子,送來給樂羊,樂羊對著使者吃完一碗,魏文侯獎賞他的功勞,卻懷疑他的居心。能做出不近人情之事的人,其心不可測。

明英宗天順年間,都指揮(管轄省內衛所)馬良(臨安人,字子善)深受寵愛,妻子去世,英宗每每慰問他。隨後馬良有數日未曾出現,英宗問及,左右的人說他剛娶妻。英宗很生氣地說:“這家夥夫婦的關係都看得這麽淡薄,還能侍候我嗎?”於是處以杖刑並疏遠他。

宣宗宣德年間,金吾衛指揮傅廣閹割自己請求效命宮中,宣宗說:“此人官位已到三品,還想要做什麽?自賤以求升官,交付法官判罪。”唉!這也是聖人的遠見。

衛姬管仲東郭垂

【原文】齊桓公朝而與管仲謀伐衛。退朝而入,衛姬望見君,下堂再拜,請衛君之罪。公問故,對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氣強,有伐國之誌也。見妾而色動,伐衛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進之。管仲曰:“君舍衛乎?”公曰:“仲父安識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見臣而有慚色。臣是以知之。”

齊桓公與管仲謀伐莒,謀未發而聞於國。公怪之,以問管仲。仲曰:“國必有聖人也!”桓公歎曰:“嘻!日之役者,有執柘杵而上視者,意其是耶?”乃令複役,無得相代。少焉,東郭垂至。管仲曰:“此必是也!”乃令儐者延而進之,分級而立。管仲曰:“子言伐莒耶?”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曰伐莒?”對曰:“君子善謀,小人善意。臣竊意之也。”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對曰:“臣聞君子有三色:優然喜樂者,鍾鼓之色;愀然清靜者,縗絰之色;勃然充滿者,兵革之色。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勃然充滿,此兵革之色。君籲而不吟,所言者伐莒也;君舉臂而指,所當者伐莒也。臣竊意小諸侯之未服者唯莒,故言之。”

桓公一舉一動,小臣婦女皆能窺之,殆天下之淺人歟?是故管子亦以淺輔之。

【譯文】齊桓公上朝與管仲商討伐衛的事,退朝後回後宮。衛姬一望見國君,立刻走下堂一再跪拜,替衛君請罪。

桓公問她什麽緣故,她說:“妾看見君王進來時,步伐高邁、神氣豪強,有討伐他國的心誌。看見妾後,臉色改變,一定是要討伐衛國。”

第二天桓公上朝,謙讓地引進管仲。

管仲說:“君王取消伐衛的計劃了嗎?”

桓公說:“仲父怎麽知道的?”

管仲說:“君王上朝時,態度謙讓,語氣緩慢,看見微臣時麵露慚愧,微臣因此知道。”

齊桓公與管仲商討伐莒,計劃尚未發布卻已舉國皆知。

桓公覺得奇怪,就問管仲。

管仲說:“國內必定有聖人。”

桓公歎息說:“哎!白天工作的役夫中,有位拿著木杵而向上看的,想必就是此人。”

於是命令役夫再回來工作,而且不可找人頂替。

不久,東郭垂到來,管仲說:“一定是這個人了。”

就命令儐者(輔助主人引導賓客的人)請他來晉見,分級站立。

管仲說:“是你說我國要伐莒的嗎?”

他回答:“是的。”

管仲說:“我不曾說要伐莒,你為什麽說我國要伐莒呢?”

他回答:“君子善於策謀,小人善於臆測,所以小民私自猜測。”

管仲說:“我不曾說要伐莒,你從哪裏猜測的?”

他回答:“小民聽說君子有三種臉色:悠然喜樂,是享受音樂的臉色;憂愁清靜,是有喪事的臉色;生氣充沛,是將用兵的臉色。前些日子臣下望見君王站在台上,生氣充沛,這就是將用兵的臉色。君王歎息而不呻吟,所說的都與莒有關。君王所指的也是莒國的方位。小民猜測,尚未歸順的小諸侯唯有莒國,所以說這種話。”

〔夢龍評〕桓公的一舉一動,連小民婦女都能猜測得到,大概是相當淺薄的人,所以,管仲也就用淺薄的方法輔助他。

臧孫子

【原文】齊攻宋,宋使臧孫子南求救於荊。荊王大悅,許救之,甚歡。臧孫子憂而反,其禦曰:“索救而得,子有憂色,何也?”臧孫子曰:“宋小而齊大,夫救小宋而患於大齊,此人之所以憂也。而荊王悅,必以堅我也。我堅而齊敝,荊之所利也。”臧孫子歸,齊拔五城於宋,而荊救不至。

【譯文】齊國攻打宋國,宋派臧孫子往南方求救於楚。楚王非常高興,答應救宋。臧孫子回國時卻憂心忡忡。

他的車夫問道:“救兵已經求到了,您還憂慮什麽?”

臧孫子說:“宋國弱小而齊國強大,為了救宋而得罪強大的齊國,這是一般人所憂慮的,而楚王卻很高興,一定是希望我方堅守;一旦我方堅守而消耗齊國的兵力,對楚國自然有利。”

臧孫子回國後,齊國攻占了宋國的五個城池,楚國的救兵果然一直沒來。南文子

【原文】智伯欲伐衛,遺衛君野馬四百、璧一。衛君大悅,君臣皆賀,南文子有憂色。衛君曰:“大國**,而子有憂色何?”文子曰:“無功之賞,無力之禮,不可不察也。野馬四百、璧一,此小國之禮,而大國致之。君其圖之!”衛君以其言告邊境。智伯果起兵而襲衛,至境而反,曰:“衛有賢人,先知吾謀也!”

韓、魏不愛萬家之邑以驕智伯,此亦璧馬之遺也。智伯以此蠱衛,而還以自蠱,何哉?

【譯文】智伯(春秋晉六卿之一)想要攻打衛國,於是送給衛君野馬四百匹、璧玉一塊,衛君大喜,群臣都來祝賀,南文子(戰國趙人,衛君的家臣)卻麵帶憂愁。

衛君說:“大國彼此相好,你為什麽憂愁?”

文子說:“沒有功勞而得到賞賜,沒有盡力而得到禮物,不可不明察。野馬四百匹、璧玉一塊,這是小國出手的禮物,而晉是大國,卻用這個禮物來送衛國,君王應仔細考慮才好。”

衛君將這些話告訴邊境的守軍,智伯果然起兵襲擊衛國,到了邊境卻又退兵。且說:“衛國有賢明的人,預先知道我的謀略。”

〔夢龍評〕韓、魏不肯接受萬家縣邑,以使智伯驕傲(見下文),這也是贈送野馬、璧玉之類的事。智伯用這種手段來迷惑衛,自己反而看不清楚,為什麽呢?

智過糸希疵

【原文】張孟談因朝智伯而出,遇智過轅門之外。智過入見智伯曰:“二主殆將有變!”君曰:“何如?”對曰:“臣遇孟談於轅門之外,其誌矜,其行高。”智伯曰:“不然,吾與二主約謹矣。破趙,三分其地,必不欺也。子勿出於口。”智過出見二主,入說智伯曰:“二主色動而意變,必背君,不如今殺之!”智伯曰:“兵著晉陽三年矣,旦暮當拔而饗其利,乃有他心,不可。子慎勿複言!”智過曰:“不殺,則遂親之。”智伯曰:“親之奈何?”智過曰:“魏桓子之謀臣曰趙葭,韓康子之謀臣曰段規,是皆能移其君之計。君其與二君約:破趙,則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如是,則二主之心可不變,而君得其所欲矣!”智伯曰:“破趙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則吾所得者少,不可!”智過見君之不用也,言之不聽,出更其姓為輔氏,遂去不見。張孟談邊批:正是智過對手。聞之,入見襄子曰:“臣遇智過於轅門之外,其視有疑臣之心,入見智伯,出更其姓,今暮不擊,必後之矣。”襄子曰:“諾。”使張孟談見韓、魏之君,夜期,殺守堤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智伯軍而擒智伯。智伯身死、國亡、地分。智氏盡滅,唯輔氏存焉。

按《綱目》:智果(過)更姓,在智宣子立瑤為後之時,謂瑤“多才而不仁,必滅智宗”。其知更早。

智伯行水,魏桓子、韓康子驂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糸希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以人事知之。夫從韓、魏而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降有日,而二子無喜誌,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其言告二子,邊批:蠢人。二子曰:“此讒臣欲為趙氏遊說,使疑二家而懈於攻趙也。不然,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為此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糸希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疾趨,知臣得其情故也。”

【譯文】張孟談(戰國趙人,趙襄子家臣)朝見智伯後出宮,在轅門外遇見智過(趙人,智伯的家臣)。

智過進去見智伯說:“韓、魏二主大概會有變化喔!”

智伯說:“怎麽說?”

智過回答說:“微臣在轅門外遇見張孟談,他的意誌矜張,步履高昂。”

智伯說:“不對,我和韓、魏二主很慎重的定了約。隻要攻占趙國,就三分趙地,彼此絕不欺騙。你不要說出去。”

智過出來後拜見韓、魏二主,又去說服智伯說:“微臣見過韓、魏二主的神色,感覺到他們的心意改變了,一定不利於您,不如現在殺了他們。”

智伯說:“我們兵駐晉陽已經三年,最近就要起兵,好處又這麽大,不能現在變卦。你不要再說了。”

智過說:“您不殺他們,就要親近他們。”

智伯說:“怎麽親近他們呢?”

智過說:“魏桓子的謀臣叫趙葭,韓康子的謀臣叫段規,都是足以改變他們君主計劃的人。您可以和兩位君主約定,占領趙國後,又各封趙葭、段規一個萬家的縣邑,這樣二君主就不會改變心意,而您也可以實現您的心願。”

智伯說:“占領趙國後要三分趙地,又要各封給桓子、康子的重臣一個萬家的縣邑,那我得到的太少,不行。”

智過見自己的計謀不被采納,忠言不被聽從,出宮後將姓改為輔氏,立刻離開,不再露麵。

張孟談聽到這件事〔正是智過對手〕後,入宮見趙襄子說:“微臣在轅門外遇見智過,他的目光閃爍,顯然對微臣有疑心;入宮見過智伯,出來後就更改姓氏,看來今天晚上我們不出兵就太晚了。”

趙襄子說:“好。”

就派張孟談去拜見韓、魏二主,約定晚上殺守堤防的官吏,放水淹智伯的軍隊。

智伯的軍隊為救水而大亂,韓、魏軍隊從兩側攻擊,襄子帶兵從正麵進攻,大敗智伯的軍隊,擒住智伯。智伯被殺,國家滅亡,土地被瓜分,智氏就此消滅,隻有輔氏還活存。

〔夢龍評〕根據《綱目》的記載,智過改姓,是在智宣子立瑤為後的時候,以為瑤多才藝而不仁慈,必使智氏滅宗,這件事比張孟談的事早。

智伯走水道,魏桓子、韓康子乘車。智伯說:“我現在才知道水可以使人亡國。”

桓子扯康子的手肘、康子踩桓子的腳背互相示意,因為汾水可以淹灌魏都安邑,絳水可以淹灌韓都平陽。

糸希疵於是對智伯說:“韓、魏二主一定反叛。”

智伯說:“你怎麽知道?”

糸希疵回答:“從人事推想而知。韓、魏兩國去攻擊趙國,趙國滅亡後,災難一定降臨韓、魏;目前約定戰勝趙國以後,三分趙地,趙國投降的日子已近,而桓子、康子不喜反憂,這不是要反叛是什麽?”

第二天,智伯〔蠢人〕將這些話告訴桓子、康子,二子說:“這是臣子進讒言想替趙氏遊說,使您懷疑我們兩家而懈怠於攻擊趙國。不然,我們兩家難道不喜歡早日分到趙氏的田地,反而做這種困難而不可能的事嗎?”

二子出去後,糸希疵進來說:“主上為什麽把微臣的話告訴二子呢?”

智伯說:“你怎麽知道?”

糸希疵回答:“他們望見微臣時,視線端正、步履急速,可見他們知道微臣已揣測到他們的心意了。”

諸葛亮

【原文】有客至昭烈所,談論甚愜。諸葛忽入,客遂起如廁。備對亮姱客,亮曰:“觀客色動而神懼,視低而盼數,奸形外漏,邪心內藏,必曹氏刺客也!”急追之,已越牆遁矣。

【譯文】有客人到昭烈帝(劉備)的住所,彼此談論得很愉快。此時諸葛亮忽然進入,客人立刻起來上廁所。劉備對諸葛亮誇獎客人,諸葛亮說:“我觀察客人臉色驟變而神情恐懼,視線低垂且左顧右盼,外表顯露奸詐,內心隱藏邪惡,一定是曹操派來的刺客。”

急忙查看,客人已經翻牆逃走了。

梅國楨

【原文】少司馬梅公衡湘名國禎,麻城人。總督三鎮,虜酋忽以鐵數鎰來獻,曰:“此沙漠新產也。”公意必無此事,彼幸我弛鐵禁耳。乃慰而遣之,即以其鐵鑄一劍,鐫雲:“某年月某王贈鐵。”因檄告諸邊:“虜中已產鐵矣,不必市釜。”其後虜缺釜,來言舊例,公曰:“汝國既有鐵,可自冶也。”虜使嘩言無有,公乃出劍示之。虜使叩頭服罪,自是不敢欺公一言。

按:公撫雲中,值虜王款塞,以靜鎮之。遇華人盜夷物者,置之法,夷人於賞額外求增一絲一粟,亦不得也。公一日大出獵,盛張旗幟,令諸將盡甲而從,校射大漠。縣令以非時妨稼,心怪之而不敢言。後數日,獲虜諜雲:虜欲入犯,聞有備中止。令乃歎服。公之心計,非人所及。

【譯文】明朝少司馬梅國楨(麻城人,字克生)總督三鎮,北虜酋長忽然拿數十兩鐵來奉獻,說:“這是沙漠的新產品。”

梅國楨猜想一定沒有這種事,隻是他們希望能廢除鐵禁,於是慰勞並送他走,再用這些鐵鑄造一把劍,劍上刻著:“某年某月某王贈鐵。”因而以公文告示邊境,郡中已有產鐵,不必賣釜給他們。

後來該地缺釜,來信請依照舊例賣釜給他們。

梅國楨說:“你們國家既然有產鐵,可以自己鑄造啊!”

北虜使者大喊沒有,國楨拿出劍來給他看,使者才叩頭服罪,從此不敢欺騙梅國楨。

〔夢龍評〕梅國楨巡查雲南一帶,正逢虜王到邊塞來表示服從,梅國楨表麵按兵不動,實則伺機鎮壓,遇到華人盜取夷人財物,則依法處置。除賞給夷人的固定額度外,他們再多求一絲、一米也不給。有一天,梅國楨帶大隊人馬出獵,大張旗幟,命令諸將領武裝跟隨,在野外比賽射箭。縣令認為時令不符,妨害農耕,心覺奇怪卻不敢講。幾天後,捉到胡虜間諜說:“虜王本想入侵,聽說公有防備而中止。”縣令因而非常佩服。

梅國楨的心計,實在不是常人所比得上的。

魏先生

【原文】隋末兵興,魏先生隱梁、宋間。楊玄感戰敗,謀主李密亡命雁門,變姓名教授,與先生往來。先生因戲之曰:“觀吾子氣沮而目亂,心搖而語偷,今方捕蒲山黨,得非長者乎?”李公驚起,捉先生手曰:“既能知我,豈不能救我與?”先生曰:“吾子無帝王規模,非將帥才略,乃亂世之雄傑耳。”邊批:數句道破李密一生,不減許子將之評孟德也。因極陳帝王將帥與亂世雄傑所以興廢成敗,曰:“吾嚐望氣,汾晉有聖人生,能往事之,富貴可取。”李公拂衣而言曰:“豎儒不足與計!”事後脫身西走,所在收兵,終見敗覆,降唐複叛,竟以誅夷。

魏先生高人,更勝嚴子陵一倍。

【譯文】隋朝末年發生戰亂,魏先生隱居在梁、宋之間。楊玄感(隋朝人楊素的兒子)戰敗,謀士李密(襄平人,字玄邃)亡命雁門關,變更姓名教書,與魏先生有所往來。

魏先生開玩笑說:“我看您的氣色沮喪而視線紊亂,心誌動搖而言語苟且,當今正在追捕薄山黨人,長者您是不是與該黨有關呢?”

李密驚訝地站起來,捉住先生的手說:“既然能了解我,難道不能救我嗎?”

魏先生說:“您沒有帝王的規模,也無將帥的才略,隻是亂世的豪傑罷了!”〔數句道破李密一生,不輸許邵評曹操〕

接著陳述自古帝王將帥與亂世豪傑,如何興衰成敗的道理。又說:“我曾望氣,知道山西汾陽一帶有出聖人之氣象,您前去追隨他,就可以得到富貴。”

李密很不高興地說:“學養淺陋的儒生,不值得一起商議大計。”

後來李密向西逃走,所到之處招收士兵,最後還是失敗,投降唐朝後又反叛,終於被殺。

〔夢龍評〕魏先生真是學識卓越的人,比起嚴子陵(嚴光,東漢餘姚人)更勝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