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中卷
子貢
【原文】魯定公十五年正月,邾隱公來朝,子貢觀焉。邾子執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皆有死亡焉。夫禮,死生存亡之體也:將左右、周旋、進退、俯仰,於是乎取之;朝、祀、喪、戎,於是乎觀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體,何以能久!高仰,驕也;卑俯,替也。驕近亂,替近疾。君為主,其先亡乎?”五月公薨。孔子曰:“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也。”
【譯文】魯定公十五年正月,邾隱公(邾國的國主,是顓頊的後裔)來朝,子貢在旁邊觀禮。邾隱公拿著寶玉給定公時,高仰著頭,態度出奇的高傲;定公接受時則低著頭,態度反常的謙卑。
子貢看了,說道:“以這種朝見之禮來看,兩位國君皆有死亡的可能。禮是生死存亡的根本,小從每個人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大到國家的祭祀事、喪禮以及諸侯之間的聘問相見,都得依循禮法。現在二位國君在如此重要的正月相朝大事上,行為舉止都不合法度,可見內心已完全不對勁了。朝見不合禮,怎麽能維持國家於長久呢?高仰是驕傲的表現,謙卑是衰弱的先兆;驕傲代表混亂,衰弱接近疾病,而定公是主人,可能會先出事吧!”
五月,定公去世。孔子憂心忡忡地說:“這次不幸被賜說中了,恐怕會讓他更成為一個輕言多話的人。”
希卑
【原文】秦攻趙,鼓鐸之音聞於北堂。希卑曰:“夫秦之攻趙,不宜急如此,此召兵也,必有大臣欲橫者耳。王欲知其人,旦日讚群臣而訪之,先言橫者,則其人也。”建信君果先言橫。
【譯文】秦兵攻擊趙國,鍾鼓的聲音遠傳到廟裏。
希卑說:“秦國攻擊趙國,不應如此急切,這種情況是招募士兵,一定有大臣想采用連橫的策略。大王想知道是什麽人,明天接見群臣的時候問一下,先說連橫的人就是了。”
次日,建信君果然先說要連橫。
範蠡
【原文】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壯,而朱公中男殺人,囚楚。朱公曰:“殺人而死,職也。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乃治千金裝,將遣其少子往視之。長男固請行,不聽。以公不遣長子而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殺。其母強為言,公不得已,遣長子,為書遣故所善莊生,因語長子曰:“至,則進千金於莊生所。聽其所為,慎無與爭事。”長男行,如父言。莊生曰:“疾去毋留,即弟出,勿問所以然。”長男陽去,不過莊生而私留楚貴人所。莊生故貧,然以廉直重,楚王以下皆師事之;朱公進金,未有意受也,欲事成複歸之以為信耳。而朱公長男不解其意,以為殊無短長。莊生以間入見楚王,言“某星某宿不利楚,獨為德可除之。”王素信生,即使使封三錢之府。貴人驚告公長男曰:“王且赦。每赦,必封三錢之府。”長男以為赦,弟固當出,千金虛棄,乃複見莊生。生驚曰:“若不去耶?”長男曰:“固也。弟今且赦,故辭去。”生知其意,令自入室取金去。莊生羞為兒子所賣,乃入見楚王曰:“王欲以修德禳星,乃道路喧傳陶之富人朱公子殺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故王赦。非能恤楚國之眾也,特以朱公子故!”王大怒,令論殺朱公子,明日下赦令。於是朱公長男竟持弟喪歸。其母及邑人盡哀之,朱公獨笑曰:“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弟,顧少與我俱,見苦為生難,故重棄財。至如少弟者,生而見我富,乘堅策肥,豈知財所從來哉!吾遣少子,獨為其能棄財也;而長者不能,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無足怪者,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
朱公既有灼見,不宜移於婦言,所以改遣者,懼殺長子故也。“聽其所為,勿與爭事”,已明明道破,長子自不奉教耳。莊生縱橫之才不下朱公,生人殺人,在其鼓掌。然寧負好友,而必欲伸氣於孺子,何德宇之不寬也!噫,其斯以為縱橫之才也與!
【譯文】陶朱公範蠡住在陶,生了小兒子,小兒子長大以後,陶朱公的次子殺人,被囚禁在楚國。陶朱公說:“殺人者死,這是天經地義的,然而我聽說富家子不應在大庭廣眾之間被處決。”
於是準備千兩黃金,要派小兒子前往探視。長子一再請求前往,陶朱公不肯。長子認為父親不派長子而派小弟,分明是認為自己不肖,想自殺。
母親大力說情,陶朱公不得已,派長男帶信去給老朋友莊生,並告訴長子說:“到了以後,就把這一千兩黃金送給莊生,隨他處置,千萬不要和他爭執。”
長男前往,照父親的話做。
莊生說:“你趕快離開,不要停留,即使令弟被放出來,也不要問他為什麽。”
長男假裝離去,不告訴莊生,而私下留在楚國一個貴人的家裏。
莊生以往很窮,但以廉潔正直被人尊重。楚王以下的人都以老師的禮數來敬事他。陶朱公送的金子,他無意接受,想在事成後歸還以表誠信。而陶朱公的長男不了解莊生,以為他隻是個平平常常的普通人而已。
莊生利用機會入宮見楚王,說明某某星宿不利,若楚國能獨自修德,則可以解除。楚王向來信任莊生,立刻派人封閉三錢之府(貯藏黃金、白銀、赤銅三種貨幣的府庫)。
楚國貴人很驚奇地告訴陶朱公的長男說:“楚王將要大赦了,因為每次大赦一定封閉三錢之府。”
長男認為遇到大赦,弟弟本來就當出獄,則一千兩黃金是白花的,於是又去見莊生。
莊生驚訝地說:“你沒有離開嗎?”
長男說:“是啊!我弟弟很幸運在今天碰上楚王大赦,所以來告辭。”
莊生知道他的意思,便叫他自己進去拿黃金回去。
長男這麽做,使莊生感到非常不舒服,就入宮見楚王說:“大王想修德除災,但外頭老百姓傳言陶的富人朱公子殺人,囚禁在楚國,他的家人拿了很多錢來賄賂大王左右的人,所以大王這次大赦,並非真正憐恤楚國的民眾,隻是為了開釋朱公子而已。”
楚王很生氣,立即下令殺朱公子,第二天才下大赦令。於是陶朱公的長男最後隻有運弟弟的屍體回家,他的母親及鄉人都很哀傷。
陶朱公卻笑著說:“我本來就知道他一定會害死自己的弟弟,他並不是不愛弟弟,隻是從小和我在一起,見慣了生活的艱苦,所以特別重視身外之財。至於小弟,生下來就見到我富貴,過慣富裕的生活,哪裏知道錢財是怎麽來的。我派小兒子去,隻因為他能丟得開財物,而長男做不到,最後害死弟弟,是很正常的,一點不值得奇怪,我本來就等著他帶著喪事回來。”
〔夢龍評〕陶朱公既有明確的見解,其實真不該聽婦人的話而改變主意,而所以改派長子,可能是怕長子自殺的緣故。臨行指示長子要隨莊生處理,不要和他爭執,明明已經講清楚了,隻是長子自己不受教罷了。莊生翻雲覆雨的才能,不輸於陶朱公,要讓誰生讓誰死,完全控製在他的掌中,然而卻寧願背叛好友,一定要和孩子爭這一口氣,為什麽心胸氣度這麽狹窄呢?唉!難道他認為,這樣才算有翻雲覆雨的才能嗎?
範雎
【原文】王稽辭魏去,私載範雎,至湖關,望見車騎西來,曰:“秦相穰侯東行縣邑。”雎曰:“吾聞穰侯專秦權,惡納諸侯客,恐辱我!我且匿車中。”有頃,穰侯至,勞王稽,因立車語曰:“關東有何變?”曰:“無有。”又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不敢。”即別去。範雎出曰:“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向者疑車中有人,忘索,必悔之。”於是雎下車走。行數裏,果使騎還索,無客乃已。雎遂與稽入鹹陽。
穰侯舉動不出雎意中,所以操縱不出雎掌中。
【譯文】王稽(戰國秦人)暗中載著範雎(魏人,因被魏相魏齊等人陷害而出奔)離開魏國,車到湖關,看見大隊車騎從西邊來,說:“這是秦相穰侯(秦相魏冉,封於穰邑)東巡縣邑。”
範雎說:“我聽說穰侯在秦國專權,最討厭人接納他國諸侯的賓客,被他發現恐怕會羞辱我,我就躲在車裏吧!”
不久,穰侯來了,見了王稽,就下車來打招呼,並詢問王稽:“關東有什麽大事發生嗎?”王稽說:“沒有。”
穰侯又說:“你去見魏君,沒有帶魏國的賓客一起來嗎?其實這些四處遊說的賓客一點用也沒有,隻會擾亂別人的國家而已。”
王稽說:“我不敢這麽做。”
穰侯走後,範雎出來說:“穰侯是個聰明人,他想事情想得較慢,剛才懷疑車裏有人,卻忘了搜查,一定會後悔。”
於是範雎下車走路,走了數裏之後,穰侯果然派騎兵回來搜查,見沒有賓客才罷休,範雎這才和王稽進入鹹陽城。
〔夢龍評〕穰侯的舉動不出範雎的預料,所以被範雎操縱於掌中。
姚崇
【原文】魏知古起諸吏,為姚崇所引用,及同升也,崇頗輕之。無何,知古拜吏部尚書,知東道選事。崇二子並分曹洛邑,會知古至,恃其蒙恩,頗顧請托。知古歸,悉以聞。上召崇,從容謂曰:“卿子才乎?皆何官也?又安在?”崇揣知上意,因奏曰:“臣有三子,兩人分司東都矣。其為人諂道者即為道士,則士大夫攻乎異端者息矣。
【譯文】唐朝人魏知古(陸澤人,諡忠)出身於低級官吏,受姚崇(硤州硤石人,字元之)推薦任用,後來雖然兩人職位相當,而姚崇卻頗為輕視他。
後來魏知古升任吏部尚書,負責東都官員的考選任職。姚崇的兩個兒子都在洛陽,魏知古到洛陽後,兩個人仗著父親對魏知古的恩惠,一再要他做這做那。魏知古回朝後,全都稟奏皇帝。
皇帝於是召姚崇來,從容地說:“你的兒子才幹如何?有沒有擔任什麽官職?現在人在哪裏呢?”
姚崇揣測到皇帝的心意,因而奏道:“微臣有三個兒子,都在東都任職,欲望多而少與人交往,所以一定會去找魏知古求取職位,但我還沒聽到確實的消息。”
皇帝是以“丞相兒子應該重用”之類的話來試探姚崇的心意;如果姚崇偏私自己的兒子,一定會想辦法幫他兒子掩飾說好話。等到聽了姚崇的奏言,皇帝信以為真,很高興地說:“你怎麽猜到的?”
姚崇說:“知古本來出身低微,是微臣推薦他而有今日的榮顯,微臣的兒子無知,認為知古會顧念我對他的恩德,必能應許不情之請,所以一定忙著去求取職位。”
皇帝見姚崇不偏自己兒子的過失,於是反倒不齒魏知古辜負姚崇,想免除魏知古的官職。
姚崇為他請求說:“微臣的孩子不肖,擾亂陛下的法令,陛下能特別寬諒他們,已經是微臣的大幸了。如果因為微臣而免除知古的官職,全國的官員百姓一定認為陛下偏私微臣,這樣就妨礙皇上以德化育天下的美意。”
皇帝答應了他。第二天下詔,罷除魏知古參知政事的宰相職位,改調為工部尚書〔小人在自做小人〕。
姚崇與張說同時為相,但彼此非常不和,互相嫉恨。姚崇病重時,告誡兒子們說:
“張丞相與我不和,而他一向奢侈,更愛好服裝珍玩。我死了以後,他會來吊祭,你們把我平生珍藏的寶物全部陳列出來。如果他都看都不看一眼,你們就活不了了;如果他留意再三,你們就把寶物全送給他。並請他寫墓碑碑文,碑文拿到後,立即抄寫一份進呈皇上,先磨好碑石等著,等皇上看完立刻就刻字,再進呈皇上。張丞相想事情比我慢,幾天後一定後悔,想拿回碑文,你們就告訴他已經奏報呈給皇上,再帶他去看刻好的石碑。”
姚崇死後,張說果然來吊祭。見了陳列的珍玩徘徊不舍。姚家人完全遵照姚崇的告誡行事,碑文完成,對姚崇的生平功業敘述得非常詳盡,當時的人都認為是一流的佳作。
幾天後,張說果然派人來要回碑文,說是辭意不夠周密,想再增減刪改。姚崇的兒子們帶著使者去看石碑,告訴他已經奏報皇上了。
使者回去報告,張說很後悔,撫著胸口說:“死姚崇能算計活張說,我現在才知道智力不如他。”
王應
【原文】王敦既死,王含欲投王舒,其子應在側,勸含投彬。含曰:“大將軍平素與彬雲何,汝欲歸之?”應曰:“此乃所以宜投也!江州 彬 當人強盛,能立異同,此非常識所及,睹衰危,必興慈湣。荊州舒守文,豈能意外行事耶?”含不從,邊批:蠢才。徑投舒,舒果沉含父子於江。彬初聞應來,為密具船以待,待不至,深以為恨。
好淩弱者必附強,能折強者必扶弱。應嗣逆敦,本非佳兒,但此論深徹世情,差強“老婢”耳。敦每呼兄含為“老婢”。
晉中行文子出亡,過縣邑。從者曰:“此嗇夫,公之故人,奚不休舍,且待後車?”文子曰:“吾嚐好音,此人遺我鳴琴;吾好佩,此人遺我玉環。是振我過以求容於我者也,吾恐其以我求容於人也!”乃去之。果收文子後車二乘而獻之其君矣。藺相如為宦者繆賢舍人,賢嚐有罪,竊計欲亡走燕。相如問曰:“君何以知燕王?”賢曰:“嚐從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吾手曰:‘願結交’。以故欲往。”相如止之曰:“夫趙強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王欲結君。今君乃亡趙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負斧锧請罪,則幸脫矣。”賢從其計。參觀二事,足盡人情之隱。
【譯文】晉朝時王敦(臨沂人,字處仲,王導的堂弟)去世後,王含(王敦的哥哥,字處弘)想投靠王舒(王導的堂弟,字處明)。兒子王應在旁勸他投靠王彬(字世儒,王敦的堂弟)。
王含說:“你難道不曉得大將軍生前和王彬的關係壞到什麽地步嗎,怎麽還會想到要投靠王彬呢?”
王應說:“正因為如此才證明王彬值得投靠,王彬剛直不阿,即使大將軍生前的權勢地位,都無法讓他改變自己的操守和認知,這不是一般人的能力和智慧所能做到的,而如今大將軍已死,權勢冰消瓦解,王彬眼看王家從極盛到極衰,一定會生出不忍之心來救助我們。而王舒隻知道遵守法令行事,哪能有法外開恩的事?”
王含不肯聽從〔蠢才〕,還是去投靠王舒,王舒果然將他們父子溺死於江中。王彬起初聽說王應要來,暗中準備船隻等待,卻等不到王應,心裏非常痛惜。
〔夢龍評〕喜好欺淩弱者的人必定歸附強者,能抑製強者的人必定扶持弱者。王應背叛王敦,本不是好侄兒,但他的言論深切世情,比起他那個被王敦喚做“老婢”的父親要強多了。
春秋時晉中行文子逃亡,經過一個縣城,侍從說:“這裏有大人的老朋友,為什麽不休息一下,等待後麵的車子呢?”文子說:“我愛好音樂,這個朋友就送我名琴;我喜愛美玉,這個朋友就送我玉環。這是個隻會投合我來求取好處而不會規勸我改過的人,我怕他也會用以前對我的方法去向別人求取好處。”於是迅速離開。後來這個朋友果然扣下文子後麵的兩部車子獻給他的新主子。
藺相如(戰國趙人)曾為宦者繆賢的家臣,繆賢犯罪,計劃逃到燕國。藺相如問他說:“您怎麽知道燕王一定會接納您呢?”繆賢說:“我曾陪著大王在邊境上和燕王聚會,燕王握著我的手說願意和我交朋友,因而想去燕國。”藺相如阻止他說:“趙國強盛而燕國弱小,您以前受趙王寵幸,所以燕王才想巴結您。現在您要逃離趙國到燕國去,燕王畏懼趙王,一定不敢留您,反而會抓您來討好趙王,您不如自己向趙王請罪,也許還有機會免罪。”繆賢依計而行。
看了這兩件事,就足以更深徹的理解人情。
陳同甫
【原文】辛幼安流寓江南,而豪俠之氣未除。一日,陳同甫來訪,近有小橋,同甫引馬三躍而馬三卻。同甫怒,拔劍斬馬首,邊批:豪甚徒步而行。幼安適倚樓而見之,大驚異,即遣人詢訪,而陳已及門,遂與定交。後十數年,幼安帥淮,同甫尚落落貧甚,乃訪幼安於治所,相與談天下事。幼安酒酣,因言南北利害,雲:南之可以並北者如此,北之可以並南者如此,“錢塘非帝王居,斷牛頭山,天下無援兵;決西湖水,滿城皆魚鱉。”飲罷,宿同甫齋中。同甫夜思:幼安沉重寡言,因酒誤發,若醒而悟,必殺我滅口!遂中夜盜其駿馬而逃。邊批:能殺馬必能盜馬。幼安大驚。後同甫致書,微露其意,為假十萬緡以濟乏。幼安如數與焉。
【譯文】宋朝人辛棄疾(曆城人,字幼安,號稼軒居士)寄居江南時,卻仍不改豪俠的氣概。
有一天,陳同甫來拜訪,經過一道小橋,陳同甫策馬三次,馬卻向後退三次。陳同甫生氣起來,當下拔劍斬下馬頭〔豪氣十足〕,大步而行。辛棄疾正好在樓上看見這種情形,很驚歎陳同甫的豪氣,立刻派人去延請結交,而陳同甫卻已經上門,於是兩人惺惺相惜,成為好朋友。
數十年之後,辛棄疾已成為淮地一帶的將帥,而陳同甫還貧困不得誌,陳同甫依然直接上門去見辛棄疾,一起談論天下事。
辛棄疾在酒酣耳熱之際,開始高談闊論起南宋和北方外族的軍事形勢,並說明南宋想收複北地要如何如何來作戰,而北方若想並吞南宋又要如何如何。
辛棄疾說:“錢塘一帶非常危險,不適合建為國都,北人隻要占領牛頭山,就能阻斷四方來援的勤王之師,然後再引西湖的水來灌城,馬上整個京城的軍民百姓都成了魚鱉。”
酒後,辛棄疾留宿陳同甫在館裏。
陳同甫想起辛棄疾一向慎重寡言,酒後說了不少不該說的話,一旦酒醒回想起來,一定殺他滅口,於是半夜偷了辛棄疾的駿馬逃走〔能殺馬必能盜馬〕。辛棄疾大驚,後來陳同甫寫信向辛棄疾借十萬緡錢濟困,並在信中暗示當晚辛棄疾說過的言論,辛棄疾隻好如數給他。
李泌
【原文】議者言韓滉聞乘輿在外,聚兵修石頭城,陰畜異誌。上疑,以問李泌,對曰:“滉公忠清儉,自車駕在外,滉貢獻不絕,且鎮撫江東十五州,盜賊不起,皆滉之力也。所以修石頭城者,滉見中原板**,謂陛下將有永嘉之行,為迎扈之備耳。此乃人臣忠篤之慮,奈何更以為罪乎?滉性剛嚴,不附權貴,故多謗毀,願陛下察之,臣敢保其無他。”上曰:“他議洶洶,章奏如麻,卿不聞乎?”對曰:“臣固聞之。其子皋為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正以謗語沸騰故也。”上曰:“其子猶懼如此,卿奈何保之?”對曰:“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乞宣示中書,使朝眾皆知之。”上曰:“朕方欲用卿,人亦何易可保!慎勿違眾,恐並為卿累。”泌退,遂上章,請以百口保滉。他日,上謂泌曰:“卿竟上章,已為卿留中。雖知卿與滉親舊,豈得不自愛其身乎!”對曰:“臣豈肯私於親舊以負陛下,顧滉實無異心。臣之上章,以為朝廷,非為身也!”上曰:“如何為朝廷?”對曰:“今天下旱蝗,關中米鬥千錢,倉廩耗竭,而江東豐稔。願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眾之惑,而諭韓皋,使之歸覲,令滉感激,無自疑之心,速運糧儲,豈非為朝廷耶?”邊批:此唐室安危之機,所係非細。上曰:“朕深諭之矣!”即下泌章,令韓皋謁告歸覲,麵賜緋衣,諭以“卿父比有謗言,朕今知其所以,釋然不複信矣”,因言“關中乏糧,與卿父宜速置之。”皋至潤州,滉感悅流涕,即日自臨水濱,發米百萬斛,聽皋留五日即還朝。皋別其母,啼聲聞於外。滉怒,召出撻之,自送至江上,冒風濤而遣之。邊批:至誠感人,可悲可泣。既而陳少遊聞滉貢米,亦貢二十萬斛。上謂李泌曰:“韓滉乃能使陳少遊亦貢米乎?”對曰:“豈唯少遊,諸道將爭入貢矣!”邊批:有他誇。
【譯文】唐朝時有人告訴皇帝,韓滉(字太衝)趁天子不在京師,大規模地招募兵士整修石頭城的戰備,陰謀叛變。皇帝聽了對韓滉生出疑心,詢問李泌的意見。
李泌說:“韓滉忠誠清廉,當時皇上離京播遷在外,韓滉依然不改人臣的職守,一再貢獻錢糧不斷,而且鎮撫江東十五州,盜賊完全絕跡,都是韓滉的功勞。至於整修石頭城,是因為韓滉見到中原紛亂,認為皇上可能南下到永嘉避亂,為迎接護衛聖駕作準備而已。這是為人臣子忠誠無比的思慮,褒獎都來不及了,怎麽還加以責罪?韓滉個性剛烈嚴正,不攀附權貴人士,所以招來很多毀謗,願陛下明察,微臣保證韓滉絕對沒有二心。”
皇帝說:“可是,議論紛紛,章奏多得不得了,你沒有聽說嗎?”
李泌說:“微臣老早知道了,韓滉的兒子韓皋(字仲聞)任考功員外郎,正因為毀謗的話太多了,想告假回去省親都不敢。”
皇帝說:“按你的說法,連他自己的兒子都怕成這樣,你怎麽還敢為他保證再三呢?”
李泌說:“韓滉的用心,微臣很清楚,希望皇上公開表示信任韓滉,並由中書省白紙黑字發布,讓朝中所有官員都清清楚楚看到此事。”
皇帝說:“朕正想重用你,但你得自己知道,別人哪有這麽容易就可保證的,你自己得小心不要太違抗眾人的意見,要不然恐怕連你也被連累。”
李泌退朝後,仍然上奏章,用一家百口來保韓滉絕無二心。
幾天後,皇帝對李泌說:“你竟然還敢上奏章保韓滉,我已將這份奏章扣下來,不讓它流出朝中,我知道你和韓滉有親戚關係,但你就不為自己的身家性命想想嗎?”
李泌說:“微臣哪裏會偏袒親戚而辜負皇上呢?隻是韓滉實在沒有叛逆的心意,微臣上奏章,隻為朝廷,不為自己。”
皇帝說:“怎麽說是為朝廷呢?”
李泌說:“如今天下旱災蝗害,關中米價昂貴,一鬥米賣一千錢,倉庫存糧日漸減少,而江東卻大豐收,希望皇上將微臣的奏章發下朝廷公開出來,以釋清群臣的疑惑,而下詔給韓皋要他立刻回京覲見,使韓滉感激聖上的信任,消除這陣子的流言可能引起韓滉的不安,而將江東的糧食迅速運來儲備,這不是為朝廷嗎。”
皇帝說:“朕已經非常明白了。”
於是皇帝下聖旨給李泌,命令韓皋回京覲見,當麵賜予緋衣(六品以下的官服),並告訴韓皋,別人對他父親的毀謗,如今皇上已清清楚楚,絕不相信韓滉有二心。並說關中缺乏糧食,他們父子應該趕快處理運糧事宜。
韓皋回到潤州報告父親,韓滉感動高興得淚流滿麵,當天就親自到江邊運發米糧十萬斛,讓韓皋隻留五天立即回京。
韓皋辭別母親,哭聲傳到屋外,韓滉氣得把他叫出去鞭打一頓,親自押送到江邊,冒著風浪把兒子送走。接著陳少遊(博平人)聽說韓滉貢米,也進貢二十萬斛米。
皇帝對李泌說:“韓滉能使陳少遊也跟著貢米,真想不到。”
李泌說:“豈隻少遊,這下子各道都將爭著貢米進京了!”
荀息
【原文】晉獻公謀於荀息曰:“我欲攻虞,而虢救之;攻虢,則虞救之,如之何?”荀息曰:“虞公貪而好寶,請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於虞以伐虢。”公曰:“宮之奇存焉,必諫。”息曰:“宮之奇之為人也,達心而懦,又少長於君。達心則其言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於君,則君輕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唯中智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公,中智以下也。”晉使至虞,宮之奇果諫曰:“語雲:‘唇亡則齒寒’。虞、虢之相蔽,非相為賜。晉今日取虢,則明日虞從而亡矣!”虞公不聽,卒假晉道。行既滅虢,返戈向虞。虞公抱璧牽馬而至。
【譯文】晉獻公和荀息(春秋晉公族,字叔)商議:“我想攻打虞國,而虢國一定出兵救援,攻打虢國,則虞國也會救援,這怎麽辦才好?”
荀息說:“虞公生性貪婪,最愛好寶物,請您用屈產(龜茲)的名馬和垂棘的寶玉為誘餌,向虞公借路攻打虢國。”
獻公說:“宮之奇(虞大夫)在,一定會勸諫虞公。”
荀息說:“宮之奇的為人,內心明達而性格較柔弱,又是虞公從小養大的。內心明達則說話隻提綱領,不夠詳細;個性柔弱則不能強諫;而被虞公一手養大,虞公曾輕視他。寶物珍玩擺在眼前,禍患則遠在虢國滅亡之後,這樣的危機隻有才智中上的人才會想到,微臣猜想虞公是個才智中下的君王。”
晉國使者一到虞國,宮之奇果然勸諫虞公說:“俗語說:‘唇亡則齒寒’,虞、虢互相保障,是關係兩國的存亡問題,不是誰對誰施恩。晉國今天滅了虢國,明天虞國也會跟著滅亡。”
虞公不聽,終於借路給晉,晉滅了虢國,回來攻打虞國,虞公隻好抱著寶玉、牽著名馬來投降。
虞卿
【原文】秦王齕攻趙,趙軍數敗,樓昌請發重使為媾。虞卿曰:“今製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軍矣。雖往請,將不聽;不如以重寶附楚、魏,則秦疑天下之合縱,媾乃可成也。”王不聽,使鄭朱媾於秦。虞卿曰:“鄭朱貴人也,秦必顯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見王之媾於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則媾不可成矣!”既而果然。
戰國策士,當為虞卿為第一。
【譯文】秦王齕攻打趙國,趙軍吃了幾次敗仗,樓昌請趙王派地位尊貴的使者去求和,虞卿(戰國遊說人士)說:“目前主動權完全握在秦國手中,秦王想的是趁此徹底擊破趙國的軍隊,即使派人去請和也不會有用的,不如用貴重的寶物討好楚國、魏國。則秦王懷疑天下合縱抗秦,和談才有機會成功。”
趙王不聽,仍然派鄭朱到秦國求和。
虞卿說:“鄭朱是地位尊貴的人,秦王一定對天下人表示尊重他,天下各國看見大王向秦國求和,一定不出兵援救趙國,秦王知道天下不出兵援救趙國,求和就不能成功。”
後來果然如此。
〔夢龍評〕戰國策士,當數虞卿為第一。
傅岐
【原文】侯景叛魏歸梁,封河南王。魏相高澄忽遣使議和,時舉朝皆請從之。傅岐為如新令,適在朝,獨曰:“高澄方新得誌,何事須和?必是設間以疑侯景,使景意不自安,則必圖禍亂。若許之,正墮其計耳。”帝惑朱異言,竟許和。景未信,乃偽作鄴人書,求以貞陽侯換景。邊批:亦巧。帝答書,有“貞陽旦至,侯景夕返”語,景遂反。
【譯文】南北朝時侯景(朔方人,字萬景)叛魏,歸附南朝的梁,封河南王,魏相高澄(字子惠)忽然派使者來梁議和,當時朝廷百官都讚成和議。
傅岐(梁朝人,字景平)任如新縣令,正好人在朝廷,隻有他說道:“高澄剛得誌掌權,看不出有什麽必要議和,一定是設計要讓侯景自覺被朝廷疑心而不能安心,逼他起兵作亂,如果答應議和,正中高澄的計謀。”
梁武帝相信朱異(字彥和)的意見,竟然答應議和。侯景起初不相信,就偽造魏國鄴人的信,假稱要放回當時扣押在北魏的梁朝貞陽侯蕭明(字靖通),以交換侯景送回北魏。梁武帝不察,又答應交換,而且回信中確“貞陽侯白天送到,侯景晚上就交回”的話。侯景於是造反。剖疑卷
漢昭帝
【原文】昭帝初立,燕王旦怨望謀反。而上官桀忌霍光,因與旦通謀,詐令人為旦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疑習軍官。道上稱蹕,擅調益幕府校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俟光出沐日奏之,帝不肯下。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桀曰:“以燕王發其罪,不敢入。”詔召光入,光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調校尉以來未十日,燕王何以知之?”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
【譯文】漢昭帝初繼位時,燕王劉旦心懷怨恨,圖謀叛變。而上官桀妒忌霍光,遂與燕王共謀,詐使別人為燕王上書,說霍光去廣明總閱見習軍官時,以帝王出巡的儀節上路,並擅自增選大將軍府的校尉,專權放縱,恐怕有反叛的心。
上官桀特別選在霍光休假回家的日子上奏,但昭帝仍不肯下詔治罪。
霍光知道了,不敢上殿。
昭帝問道:“大將軍在哪裏?”
上官桀說:“因為燕王糾舉他的罪狀,不敢上殿。”
昭帝命霍光上殿,霍光脫掉帽冠叩頭謝罪。
昭帝說:“將軍不必如此,朕知道這份奏章是假的,將軍無罪。”
霍光說:“陛下怎麽知道的?”
皇上說:“將軍選校尉以來,不滿十天,這些事情燕王怎麽會知道?”
當時昭帝年僅十四歲。尚書及左右官員都很驚奇,而上書的人果然畏罪逃亡。
張說
【原文】說有材辯,能斷大義。景雲初,帝謂侍臣曰:“術家言五日內有急兵入宮,奈何?”左右莫對。說進曰:“此讒人謀動東宮耳。邊批:破的。陛下若以太子監國,則名分定、奸膽破、蜚語塞矣。”帝如其言,議遂息。
【譯文】唐朝人張說(洛陽人,字道濟)有才略,大事當前能迅速決斷。
唐睿宗景雲二年,睿宗對侍臣說:“術士預言,在五天之內會有軍隊突然入宮,你們說怎麽辦?”
左右的人不知怎麽回答。
張說進言道:“這一定是奸人想讓陛下更換太子的詭計〔一針見血〕,陛下如果讓太子監視國事,則名份確定,奸人的詭計破壞,流言自然消失。”
睿宗照他的話做,謠言果然平息。
李泌
【原文】德宗貞元中,張延賞在西川,與東川節度使李叔明有隙。上入駱穀,值霖雨,道路險滑,衛士多亡歸朱泚。叔明子升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輿,相與齧臂為盟,更控上馬,以至梁州。及還長安,上皆為禁衛將軍,寵遇甚厚。張延賞知升出入郜國大長公主第,郜國大長公主,肅宗女,適駙馬都尉蕭升,女為德宗太子妃。密以白上。上謂李泌曰:“郜國已老,升年少,何為如是?”泌曰:“此必有欲動搖東宮者邊批:破的。誰為陛下言此?”上曰:“卿勿問,第為朕察之。”泌曰:“必延賞也。”上曰:“何以知之?”泌具言二人之隙,且曰:“升承恩顧,典禁兵,延賞無心中傷;而郜國乃太子蕭妃之母,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
或告主**,且厭禱,上大怒,幽主於禁中,切責太子。太子請與蕭妃離婚。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長,孝友溫仁。”泌曰:“陛下唯一子,邊批:急投。奈何欲廢之而立侄?”上怒曰:“卿何得間人父子!誰語卿舒王為侄者?”對曰:“陛下自言之。大曆初,陛下語臣:‘今日得數子。’臣請其故,陛下言‘昭靖諸子,主上令吾子之。’今陛下所生之子猶疑之,何有於侄?舒王雖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複望其孝矣。”上曰:“卿違朕意,何不愛家族耶?”對曰:“臣為愛家族,故不敢不盡言。若畏陛下盛怒而為曲從,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雲:‘吾任汝為相,不力諫,使至此!’必複殺臣子。臣老矣,餘年不足惜;若冤殺臣子,以侄為嗣,臣未得歆其祀也!”邊批:痛切。因嗚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對曰:“此大事,願陛下審圖之。臣始謂陛下聖德,當使海外蠻夷皆戴之如父,邊批:緩步。豈謂自有子而自疑之?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國覆家者。陛下記昔在彭原,建寧何故而誅?”邊批:似緩愈切。上曰:“建寧叔實冤,肅宗性急,譖之者深耳。”泌曰:“臣昔以建寧之故辭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又為陛下相,又睹諸事。臣在彭原,承恩無比,竟不敢言建寧之冤,及臨辭乃言之,肅宗亦悔而泣。先帝代宗自建寧死,常懷危懼,邊批:引之入港。臣亦為先帝誦《黃台瓜辭》,以防讒構之端。”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貞觀、開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對曰:“昔承乾太宗太子屢監國,托附者眾,藏甲又多,與宰相侯君集。謀反。事覺,太宗使其舅長孫無忌與朝臣數十鞫之,事狀顯白,然後集百官議之。當時言者猶雲:‘願陛下不失為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從之,並廢魏王泰。陛下既知肅宗性急,以建寧為冤,臣不勝慶幸。願陛下戒覆車之失,從容三日,究其端緒而思之,陛下必釋然知太子之無他也。若果有其跡,當召大臣知義理者二三人,與臣鞫實,陛下如貞觀之法行之,廢舒王而立皇孫,則百代之後有天下者,猶陛下之子孫也。至於開元之時,武惠妃譖太子瑛兄弟,殺之,海內冤憤,此乃百代所當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嚐令太子見臣於蓬萊池,觀其容表,非有蜂目豺聲、商臣之相也,正恐失於柔仁耳。又太子自貞元以來,嚐居少陽院,在寢殿之側,未嚐接外人、預外事,何自有異謀乎?彼譖者巧詐百端,雖有手書如晉湣懷、裹甲如太子瑛,猶未可信,況但以妻母有罪為累乎?幸賴陛下語臣,臣敢以宗族保太子必不知謀。向使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圖定策之功矣!”邊批:危詞以動之。上曰:“為卿遷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頭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也。然陛下還宮當自審,勿露此意於左右,露之則彼皆樹功於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曉卿意。”間日,上開延英殿,獨召泌,流涕闌幹,撫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悔無及矣!太子仁孝,實無他也!”泌拜賀,因乞骸骨。
鄴侯保全廣平,及勸德宗和親回紇,皆顯回天之力。獨郜國一事,杜患於微,宛轉激切,使猜主不得不信,悍主不得不柔,真萬世納忠之法。
【譯文】唐德宗貞元年間,張延賞在西川,與東川節度使李叔明(新政人,一名鮮於叔明)有仇。德宗入駱穀時,正逢雨季,道路又險又滑,大部分術士都逃走。朱泚、李叔明和兒子李升等六人,恐怕有奸人危害天子,於是互相立誓,護衛聖駕一直到梁州。
回到長安後,德宗任命六人皆為禁衛將軍,寵幸有加。張延賞知道李升常常進出郜國大長公主(肅宗的女兒嫁給駙馬都尉蕭升,其女為德宗太子妃)的府第,就秘密告德宗。
德宗對李泌說:“大長公主已經老了,而李升還年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泌說:“這一定是有人想動搖太子的地位〔一針見血〕,是誰對陛下說這些的?”
德宗說:“你不要管誰說的,隻要為朕留意李升的舉動就行了。”
李泌說:“一定是延賞說的。”
德宗說:“你怎麽知道?”
李泌詳細說明張延賞和李叔明的仇怨,又說:“李升承受聖上恩典掌管禁軍,延賞無心中傷他,而郜國大公主乃是太子蕭妃的母親。所以想以此陷害他。”
德宗笑著說:“說得極是。”
有人告公主**,而且祈禱作法。德宗很生氣,將公主幽禁於宮中,且嚴厲地責備太子(李誦),太子因而請求和蕭妃離婚。
德宗召李泌來,把事情告訴他,且說:“舒王(李謨)已經長大,為人溫文仁慈而孝順。”
李泌說:“陛下隻有一個兒子〔投其所急〕,怎麽會想廢兒子而立侄子呢?”
德宗生氣地說:“你怎麽可以離間朕和舒王父子,誰說舒王是朕侄子的?”
李泌說:“陛下自己說的。大曆初年陛下對微臣說:‘今天我得到好幾個兒子。’微臣請問何故,陛下說是昭靖王的幾個兒子,先帝命令您收為兒子。如今陛下對親生的兒子尚且懷疑,對於侄子又怎麽不懷疑呢?舒王雖然孝順,但從今以後,陛下應努力撇開,不要再存這種念頭。”
德宗說:“你違背朕的心意,難道不愛惜自己的身家性命嗎?”
李泌說:“微臣為了愛惜身家性命,所以不敢不盡心,如果怕陛下盛怒而曲從,陛下明天後悔,一定會責怪微臣說:‘我任命你為宰相,你不盡力勸諫。’假使到這種地步,一定連微臣的兒了一並斬殺。微臣老了,死不足惜,如果微臣的兒子含冤而死,隻能以侄子為後嗣〔言語痛切〕,微臣死後就不能享受他的奉祀。”
說完,李泌傷心地痛哭起來。
德宗也哭著說:“事情已經如此,朕要怎麽做才好呢?”
李泌說:“立太子是大事,更動太子更是大事,希望陛下仔細考慮。微臣原以為以陛下的聖德,就連海外蠻夷,都擁戴您如父親,哪知陛下連自己親生兒子都要懷疑。自古以來,父子互相懷疑,沒有不使國家滅亡的。陛下可還記得從前在彭原,建寧王(蕭宗第三子,名李惔)為何被誅〔似緩而愈切〕?”
德宗說:“建寧王叔其實是冤枉的,他的死,隻因為肅宗性急,而又被中傷得很厲害。”
李泌說:“微臣過去因為建寧王被殺的緣故,辭去官職,發誓不再接近天子,今日又擔任陛下宰相,不幸再看到曆史重演。臣在彭原,受到無比的恩寵,竟不敢挺身申明建寧王的冤屈,一直到辭官離去時才敢說明。肅宗也後悔得痛哭起來,先帝(代宗)自從建寧王死後,常心懷危疑恐懼〔引德宗入港〕,微臣也為先帝誦讀(武後的次子章懷太子所作的樂章,為了感悟高宗及武後),以防止小人進讒言。”
德宗說:“這些我都知道。”
此時德宗的神色已稍微安定,說:“貞觀、開元時,也都曾換過太子,為什麽不會滅亡?”
李泌說:“從前承乾(太宗的太子)多次監督國事,依附他的人很多,又私藏很多兵器,與宰相侯君集(三水人,封潞國公)謀反的事被察覺,太宗派太子的舅舅長孫無忌(洛陽人,字輔機)和數十位朝中的大臣一再勘問,謀反的事跡都很明顯,然後集合百官商議。當時還有人進言,希望太宗不失慈父的本心,使太子能終其天年。太宗答應,一起廢了太子和魏王泰。
“陛下既然知道肅宗性急,認為建寧郡王是冤枉的,微臣非常慶幸。希望陛下以此事為前車之鑒,暫緩三天,仔細想想事情的來龍去脈。陛下必然可以發現太子沒有異心。如果真有叛逆的跡象,應召集兩三名知義理的大臣,與微臣一起勘問事情的真象,陛下如果實行貞觀的方法,棄舒王而立皇孫,那麽百代以後,領導天下的人,還是陛下的子孫〔痛切之至〕。
“至於開元時,武惠妃進讒言,害了太子瑛兄弟,全國人都同感冤枉憤怒,這是後代所應警戒的,怎麽可以效法呢?而且從前陛下曾命令太子在蓬萊池和微臣見麵,微臣觀察太子的容貌儀表,並沒有凶惡之相,反而擔心他過於柔順仁慈。又太子從貞元年間以來,曾住在少陽院,就在正殿旁邊,未嚐接近外人、幹預外事,從何產生叛逆的謀略呢?
“那些進讒言的人,用盡各種欺詐的手法,雖然像太子瑛帶著兵器入宮(武惠妃假稱宮中有賊,請太子入宮捉賊),尚且不可相信,何況隻因為妻子的母親有罪而被連累呢?幸好陛下告訴微臣,微臣敢以宗族的性命來保證太子不懂得謀反。微臣如果是楊素(隋朝人,字處道)、許敬宗(唐朝人,字延族)、李林甫(唐朝人,號月堂)這些人承接聖旨,已經去找舒王計劃立太子、告宗廟的事了。”
德宗說:“我為你延緩到明天,再仔細想一想。”
李泌取出笏(大臣見皇帝所持的手版),叩頭跪拜而哭著說:“如此,微臣知道陛下父子慈愛孝順如初。然而陛下回宮後,自己要留意,不要把這件事透露給左右的人,如果透露出去,那些人想在舒王麵前立功,太子就很危險了。”
德宗說:“我知道你的意思。”
隔天,德宗命人開延英殿,單獨召見李泌,淚流滿麵,撫著李泌的背說:“沒有你一番懇切的話,今天朕後悔都來不及了。太子仁慈孝順,實在沒有異心。”
李泌跪拜道賀,立刻請求辭官歸鄉。
〔夢龍評〕李鄴侯保全廣平太子,及勸德宗與回紇和親,都顯露出回天的力量。隻有郜國公主這件事,在初露征兆時就予以防範,宛轉激切,使猜忌的君主不得不相信,強悍的君主不得不柔順,真是萬世采納忠言的方法。
寇準
【原文】楚王元佐,太宗長子也,因申救廷美不獲,遂感心疾,習為殘忍;左右微過,輒彎弓射之。帝屢誨不悛。重陽,帝宴諸王。元佐以病新起,不得預,中夜發憤,遂閉媵妾,縱火焚宮。帝怒,欲廢之。會寇準通判鄆州,得召見。太宗謂曰:“卿試與朕決一事。東宮所為不法,他日必為桀、紂之行。欲廢之,則宮中亦有甲兵,恐因而招亂。”準曰:“請某月日,令東宮於某處攝行禮,其左右侍從皆令從之。陛下搜其宮中,果有不法之事,俟還而示之;廢太子,一黃門力耳。”太宗從其策。及東宮出,得**刑之器,有剜目、挑筋、摘舌等物。還而示之,東宮服罪,遂廢之。
搜其宮中,如無不法之事,東宮之位如故矣。不然,亦使心服無冤耳。江充、李林甫,豈可共商此事!
【譯文】楚王趙元佐是宋太宗的長子。因為援救趙廷美(太宗的弟弟)失敗,於是得精神病,性情變得很殘忍,左右的人稍有過失,就用箭射殺,太宗屢次教訓他都不改過。
重陽節時,太宗宴請諸王,趙元佐借口生病初愈不參加。半夜發怒,把侍妾關閉於宮中,並縱火焚宮。太宗很生氣,打算廢除他太子的身份。
寇準那時正在鄆州任通判,太宗特別召見他,對他說:“找你來和朕一起商議一件大事,太子所作所為都屬不法,將來若登上帝位一定會做出桀紂般的行為。朕想廢掉他,但東宮裏有自己的軍隊,恐怕因此引起亂事。”
寇準說:“請皇上於某月某日,命令太子到某地代理皇上祭祀,太子的左右侍從也都命令跟著去。陛下再趁此機會派人去搜查東宮,若果真有不法的證物,等太子回來再當他麵公布出來,如此罪證確鑿,要廢太子,隻須派個黃門侍郎(即門下侍郎)宣布一下就行了。”
太宗采用他的計策。等太子離去後,果然搜得一些殘酷的刑具,包括有挖眼睛、挑筋、割舌等刑具。太子回來後,當場展示出來,太子服罪,於是被廢。
〔夢龍評〕搜查東宮,如果沒有不法的事,東宮的地位依舊。不然,也可以使他心服而不覺冤枉,江充(漢?邯鄲人,字次倩,以巫蠱術誣害太子)、李林甫之類的人,難道可以共同商議這種事嗎?
雋不疑
【原文】漢昭帝五年,有男子詣闕,自謂衛太子。詔公卿以下視之,皆莫敢發言。京兆尹雋不疑後至,叱從吏收縛,曰:“衛蒯聵出奔,衛輒拒而不納,《春秋》是之。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詔獄。上與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誼者。”由是不疑名重朝廷。後廷尉驗治,坐誣罔腰斬。
國無二君,此際欲一人心、絕浮議,隻合如此斷決。其說《春秋》雖不是,然時方推重經術,不斷章取義亦不足取信。《公羊》以衛輒拒父為尊祖。想當時儒者亦主此論。
【譯文】漢昭帝五年,有名男子入宮,自稱是衛太子。一些朝中大臣去檢視,誰也不敢確定。
京兆尹雋不疑最後才到,卻立刻命令侍從拿下他,說:“衛蒯聵(春秋衛人)出奔到宋國,後來被人送回來,衛輒(聵的兒子)拒絕接納,《春秋》認為做得很對。太子得罪先帝,不肯服罪自盡而選擇逃亡,今天就算來的真是衛太子,也不過是罪人的身份而已。”
於是直接將此人送入監獄。
昭帝與霍光聽了,嘉勉雋不疑說:“公卿大臣,應該任用飽學經書而又明白大義的人。”
雋不疑從此為昭帝所重,而這名男子,後來經廷尉檢查,果然是冒牌太子,因而被處死。
〔夢龍評〕國無二君,想安定人心,杜絕不實的謠言,便應該如此斷然處置。雋不疑所提到《春秋》的說法雖然有問題,但是當時正推崇經學,不斷章取經書的說法,可能不足以取信於人。《公羊傳》認為衛輒拒絕父親是向衛國的列祖列宗負責,想必當時的儒者也主張這種說法。
孔季彥
【原文】梁人有季母殺其父者,而其子殺之。有司欲當以大逆,孔季彥曰:“昔文薑與弑魯桓,《春秋》去其薑氏,《傳》謂‘絕不為親,禮也’。夫絕不為親,即凡人耳。方之古義,宜以非司寇而擅殺當之,不當以逆論。”人以為允。
【譯文】東漢時有梁人因後母殺死父親,他就把後母殺掉報了父仇,官吏想判決他大逆不孝之罪。
孔季彥說:“從前文薑(春秋魯桓公的夫人)參與殺害魯桓公,《春秋》就把薑氏原來魯君夫人的名號去除,《左傳》說:‘這樣不把薑氏再當成魯君夫人的做法,是遵照禮法來的。’既然斷絕了薑氏和魯國公族的姻親關係,薑氏便成了個普通人而已,因此,這件案子不應以大逆不孝的罪名論處。”
大家都認為這是對的。
張晉
【原文】大司農張晉為刑部時,民有與父異居而富者,父夜穿垣,將入取貲。子以為盜也,瞷其入,撲殺之;取燭視屍,則父也。吏議子殺父,不宜縱;而實拒盜,不知其為父,又不宜誅。久不能決。晉奮筆曰:“殺賊可恕,不孝當誅。子有餘財,而使父貧為盜,不孝明矣!”竟殺之。
【譯文】明朝人大司農(掌管錢穀的官)張晉任職刑部時,有個富人與父親分居。有一晚這富人的父親翻牆進入他家竊取財物,此人以為是竊盜,遂予以撲殺。等拿蠟燭出來一照,才知道殺的是父親。
承辦案件的官吏認為兒子殺父親,大逆不道,不應有任何寬貸,但實際上官吏也了解,這個富人隻是抵抗竊盜,從這個角度來看又罪不至死。於是拖延很久,無法決定。
張晉提筆寫道:“殺死竊盜固然可以饒恕,但不孝的這部份罪過卻該誅殺。兒子這麽富有,而讓父親窮困到得做賊,此人的不孝是很明顯的〔鐵案如此,更有何詞〕。”
最後還是判死罪。
杜杲
【原文】六安縣人有嬖其妾者,治命與二子均分。二子謂妾無分法。杜杲書其牘曰:“《傳》雲:‘子從父命’,《律》曰:‘違父教令’,是父之言為令也。父令子違,不可以訓。然妾守誌則可,或去或終,當歸二子。”部使者季衍覽之,擊節曰:“九州三十三縣令之最也!”
【譯文】宋朝時一名六安縣人寵愛侍妾,臨終時遺命財產由侍妾與兩個兒子均分。兩個兒子則認為妾沒有分享財產的道理,一狀告進官裏。
杜杲(邵武人,字子昕)在判決的公文上寫著:“古書說:‘兒子應遵從父親的命令。’法製規定:‘不得違反父親的教誨與命令。’可見父親的話就是命令。兒子違反父親的命令,不可以認為是對的。因此侍妾能守節不再改嫁就可以分得財產;如果侍妾改嫁或去世,財產就歸兩個兒子所有。”
刑部使者季衍看了,非常讚賞說:
“史書上曾稱讚漢朝儒者引用經書來決斷訟獄。這裏既引用古書,又引用法製,義正辭嚴,足以使兩個兒子心服口服。又說:‘侍妾能守節不再改嫁就可以分得財產;如果侍妾改嫁或去世,財產就歸兩個兒子所有。’因為侍妾如果改嫁,就斷絕原有的親情了;如果去世,依禮法兒子應該承受遺產。論斷如此公正,足以使兩個兒子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