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河流知道你的秘密

a 消失的父子

警車一路駛向新建成的綏河大橋。

綏市守著邊境,前兩年成立了自由貿易區,如今,綏河大橋上跑滿了拉著外貿物資的大貨車。

2002年11月22日,半夜。一輛白色捷達車在幹道邊的河**燃起了大火。交警趕到現場時車已報廢,車主也不見了蹤影。案子報到綏市公安局不久,民警們接到消息,車主正在綏市人民醫院。

付曉虎剛在路邊停好車,後座的梁薇就衝了出去,扶著車尾幹嘔起來。馬誌友心中抱歉,昨晚,他拿到交警大隊移交的資料,還沒細看,今早他抓緊時間在車上看全了報告。但他看得太投入,一路上竟沒注意到新徒弟梁薇不舒服。

馬誌友在陽光下站了會兒,感覺皮膚上有了溫柔的暖意。他見梁薇吐得直不起腰,給付曉虎使了個眼色,自己則下了土坡,沿著河床向警戒線走去。

“師傅,我沒事。”梁薇抹著嘴,小跑著跟上他。

“難受就說,別自己扛著。”馬誌友低頭觀察著地麵的斑駁,對梁薇說話的語氣沒有半點責怪。

“師傅,你這是差別對待吧。”付曉虎說著,笑嗬嗬地看著梁薇。

“師傅,我沒事,你不用……給我搞特殊化。”梁薇瞪了眼付曉虎,馬上轉頭辯解道。

馬誌友停下腳步,斟酌著話語。

他想起上周五梁薇轉正,晚上刑偵大隊的兄弟們為她慶祝,正喝到興頭上,梁薇紅著臉拽著馬誌友不放。她說,馬隊,你是不是看不上我,是不是不樂意當我師傅。這質問來得如此直接,馬誌友一時難以作答。

梁薇長著張圓臉,性格活潑,跟誰都自來熟,以她的親和力去出外勤,確實好辦事。但馬誌友私心想收個幹練的小夥子,比付曉虎話少點,實誠點。

“馬誌友,你記住了,我就要跟著你,給你當徒弟,好好幹刑偵!”梁薇徹底上頭了,她見馬誌友遲遲不作聲,拎起桌上的白酒仰頭猛灌。同桌的警員們雖然喝得麵紅耳赤,也不禁停下來瞪圓了眼圍觀。

馬誌友突然看到了梁薇的另一麵,這是個愛較勁的人,而查案就是得較勁,說不定她還真是個好苗子。那一刻,馬誌友暗下決心,要傾盡所能把這個徒弟帶好。

他奪下梁薇手上的酒瓶,倒了一滿杯給自己,一飲而盡。

“以後就是自己人了,當師傅的,一定會好好教。”

話音一落,梁薇在眾人的哄聲中紅了眼圈,轉身跑了。

“報告看了嗎?”馬誌友沒有順著梁薇的話往下說,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案子。

梁薇點點頭,開始簡述案情。11月23日清晨,綏市公安局交警大隊接到報案—說綏河大橋下的河床邊發現一輛燒廢的汽車。交警到現場後先按自燃事故處理,後來被隊裏有經驗的同事推翻了結論,重新勘查取證發現現場有縱火嫌疑,案子就被移交給了刑偵大隊。

馬誌友點點頭,他帶著梁薇和付曉虎鑽入警戒線內,在事故現場觀察了一會兒。車燒得焦黑,隻剩下一堆炭化的車骸,幾乎與泥土融為一體。馬誌友繞著車骸走了一圈,抖了抖鞋底沾上的玻璃碴子,抓了把土聞了聞。

“有什麽異常的味道嗎?”梁薇跟著也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捧在鼻邊仔細地聞。

“土味。”馬誌友幽幽地說。

付曉虎看著梁薇因過於嚴肅而顯得呆板的樣子樂出了聲,梁薇起身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後無意中瞥向別處,忽然發現車骸附近有一大一小兩組並不明顯的腳印。

“師傅,你看!”梁薇很是興奮。

馬誌友蹲下,以手掌丈量地上的腳印:“這兩人一高一矮,高的不到一米八,矮的也就一米六出頭。”

“一米六三。”梁薇也量了一下,胸有成竹地算出了更精確的數字。

“真是好學生,算術公式記得牢啊。”付曉虎調侃道。

“確實比某人強。”梁薇嘴上也不服輸。

“我看某人是不暈車了。”付曉虎說完,從懷裏拎出相機,立刻進入工作狀態,把腳印的細節逐一拍下來。

付曉虎愛開梁薇的玩笑,誰都能看出是因為對人家有好感。付曉虎高梁薇一屆,在學校裏就對這個師妹略有耳聞,但兩人認識時梁薇已有男朋友,付曉虎也就規規矩矩的,沒有更進一步。讓梁薇拜馬誌友為師是付曉虎提議的,他不怕梁薇誤解他有私心。

“馬隊不一樣。”付曉虎對梁薇說這話時,口氣是少有的嚴肅。

馬誌友不一樣,但如何不一樣,梁薇也說不明白。她在警校成績第一,走到哪兒別人都高看她一眼。實習這些日子,梁薇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不管是出現場還是理檔案,領導指哪兒她去哪兒,沒一句怨言。隊裏幾個組都有意要她,就馬誌友一人總是有意無意地躲著她。梁薇的勝負欲被馬誌友徹底激發了,於是連打了三份報告自薦跟著馬誌友。

馬誌友拿出素描本,趁著倆徒弟記錄細節之際,三兩下勾勒出車骸周邊的情況。他畫下朝著坡道的車頭,標注出車尾到河邊的距離,又畫出了地麵殘骸的範圍。馬誌友走遠了些,把坡道上被軋向一側的枯草畫在底邊,又將綏河大橋畫在上邊。

大橋鮮紅色的橋架,在藍天殘雪的映襯下格外奪目。馬誌友停筆盯著遠處這一幕,輕輕地歎了口氣。

“師傅,沒想到你還有這麽一手。”梁薇湊過來看畫,“現場照片都有了,為什麽還要費勁自己畫呢?”

“換一種視角。”付曉虎插話解釋道。

梁薇沒聽明白,等著兩人再給她解釋。

“你之前不是說第一撥交警到現場,把這當作普通的自燃事故處理了嗎?這結論肯定有人懷疑,車輛自燃大多是大熱天才會發生的事,現在冰天雪地的,怎麽會自燃呢?但有點經驗的交警都知道,冬天天氣幹燥,更容易產生靜電火花,車內橡膠、塑料零件也更容易老化,引發車輛自燃。所以,來現場的同誌根據自己的經驗,做出了最常見的判斷。這就是思維定式。”馬誌友把素描本遞給梁薇,耐心地向她解釋。

梁薇看看畫,又看看現場,思考著馬誌友的話。

“警察得有一雙不一樣的眼睛,用客觀又主觀的視角去觀察,做一個純粹的觀察者,要靠這雙眼睛不斷去挖掘新信息,同時摒棄腦中的固有觀念,用合理的假設去填補新信息與舊觀念中間的縫隙。這就是刑偵。”

梁薇抿著嘴唇,心裏的**被馬誌友的滔滔不絕激發了出來。此刻,馬誌友發福的肚腩與微圓的臉龐在她眼裏突然變成了智慧的象征,她不禁重重點了點頭。

“去南邊的木材廠收集下鞋印,這兩個腳印不像是咱自己人的。”

梁薇爽快地應下。一邊的付曉虎提議趕在午休前去一下綏市人民醫院,有個新線索,三人即刻返回車上。

馬誌友走在兩個年輕人身後,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青蔥歲月—那段冗長又寂寞的警校時光。

馬誌友是土生土長的綏市人,父親是體製內的小領導。馬誌友從小愛畫畫,鄰居有個業餘書法家,他爸就拉著他認了大字先生做師傅。書畫同源,馬誌友開始跟著先生練畫畫。先生說要想畫得好,有三到:眼到、心到、手到。

馬誌友為了提升眼力,開始觀察身邊的事。看得多了,心像鏡子般明淨,能映出人心底的欲望。這能力歪打正著,給後麵的人生早早做了鋪墊。

進入青春期,馬誌友對學習依然提不起興趣。他有個青梅竹馬叫白雪,人如其名,長得像個瓷娃娃,從小漂亮到大。白雪不光長得好,學習也好,還是班長,馬誌友跟她說話總會慢半拍,聲音也軟一半。一進高中,馬誌友就與白雪搞起了對象,兩人成了彼此的初戀。

但這段愛情維係起來實在不易。人情世故上的聰明拉不動馬誌友的文化課成績,眼看著他和白雪的分數越差越遠,白雪要去南方讀一流大學,馬誌友卻沒法離開家鄉。

老馬找了關係,讓他讀警校當警察,這樣畢業就能端上鐵飯碗。但馬誌友拒絕了。後來,老馬開了自己藏著的好酒,拉著馬誌友喝到半夜,兩人的話匣子被酒精撬開了。隔天醒來,馬誌友發現酒桌旁的父親身子已經涼了。母親受到重創,半年後查出乳腺癌,很快也走了。白雪順利考去了南方,馬誌友渾渾噩噩地考上了警校,兩人開始了異地戀。

警校的生活很單調,馬誌友時常覺得無聊,白雪卻總是很忙。為了消解思念,馬誌友給自己安排了很多無意義的活動,吃飯喝酒打台球。如果這些還不夠,他就去跑步。他最懷念的就是初夏的午後,跑出一身大汗,然後將自己甩進體育館的海綿坑裏。黃色海綿經年累月已經被曬得褪了色,但依舊結實,能輕而易舉地承接他的分量。他很享受被軟乎乎的海綿包裹著、卸了力的感覺。有一次,他倒在海綿坑裏睡著了,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了什麽很快就忘了,但是醒來那種酣暢淋漓的幸福感讓馬誌友念念不忘。

馬誌友被自己的一聲呼嚕吵醒了,他合上半張著的嘴轉向車窗,綏市人民醫院的紅字已經赫然在目。馬誌友咽下口水,潤了潤幹渴的喉嚨,感覺到付曉虎和梁薇都在憋笑,馬上坐直了身體。

“師傅,你這不算什麽,我爸那呼嚕,像吹薩克斯一樣,一聲高一聲低,驚天地,泣鬼神!”梁薇打破了車中的尷尬,開玩笑為馬誌友解圍。

三人下車,但馬誌友還是尷尬,他打小瞧不上的三樣東西—禿頭、啤酒肚和打呼嚕,現在自己也未能逃脫掉。正午的陽光還是有些灼人,馬誌友一把抹去腦門上的細汗,隻想快步走出令他不適的處境。一個暗影卻始終落在他的腳前,是他的大肚腩。馬誌友心裏不由得厭煩起自己,他摸著肚子,暗暗發誓再也不大吃大喝了。

“別再那麽灌自己了!”馬誌友停下腳步,轉頭語重心長地囑咐梁薇。

“啊?”

“不值當的!我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還年輕,以後誰再喝大酒,你就坐一邊去,誰敬你都讓他們滾遠點,沒人敢說你半句不是。你也不許灌自己,梁薇,這是我給你下的死命令,明白嗎?”馬誌友一股腦地說完,如釋重負。他輕鬆地徑直紮進醫院,卻被趕上的梁薇攔了下來。

“我就知道我沒跟錯人。”梁薇滿心感激,她鄭重地向馬誌友敬了個禮。馬誌友什麽都沒說,在來往醫患的注視下,回敬了梁薇一個禮。

馬誌友在急診室找到了虹霞片區的民警小張,聽他簡單介紹了情況。

11月23日淩晨,人民醫院收治了一名昏迷的凍傷女病患,但聯係不到家屬,於當日報了警。接警的民警老李剛看了綏河大橋下的汽車失火新聞,於是迅速聯係了綏市公安局,打聽到被燒車輛的車主處於失聯狀態,老李就提議來個人看看急診室裏躺著的女人是不是車主。等了一天沒等到結果,老李坐不住了,自己查出了車主冷菲的單位,把負責人劉永富找來認人。

劉永富組了個小型的管弦樂團,掛在綏市文聯名下,他是團長兼指揮,冷菲是團裏的大提琴手。劉永富接了老李的電話,立即趕來綏市人民醫院。

是她嗎?應該是吧……應該就是冷菲!

劉永富第一眼沒認出人,等確定後整個人像受了大刺激,不停地掉眼淚。他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補上了診療費。至於冷菲重傷原因的後續調查,老李向上級打了報告,等著刑警介入。

幾人說著走到了診室前,小張說急診室人多,又亂,好不容易騰出間診室給她治療,也方便警察問話。馬誌友說了幾句客套話,讓付曉虎跟小張去找醫護人員了解情況,自己跟梁薇先進去看看。小張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就領著付曉虎離開了。

馬誌友敲了下診室的門,聽裏麵沒有動靜,他加了點力,又敲了敲。

“我是綏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隊長馬誌友。”馬誌友推門而入。

診室中,一條垂到地麵的白色棉布簾子將屋子一分為二。木桌、鐵皮櫃、白瓷洗手盆依次貼在牆邊,中間空出來的地方停著輛輪椅。布簾的另一邊,看樣子擺了張診療床。

馬誌友走過去,拉開簾子,始料未及的景象讓他感覺心被狠狠捏了一下。

**躺著的人身上蓋著件洗得發白的條紋病號服,衣服下露出一截細弱的手腕,紫紅色的腫塊從指尖向上延伸。她的手指已經腫脹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指關節處還鼓著幾個碩大的膿包,脖頸和臉上密布著絳紫色的斑塊,青藍色的血管浮在皮表,清晰可見。

她半睜著眼,注視前方,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眼前的女人,生不如死,整個人像隻被剝了皮的兔子,不見血卻又血淋淋的。

“你是冷菲嗎?我有幾個問題要和你確認。”馬誌友的聲音有些顫抖。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囂,馬誌友轉頭示意梁薇關門,卻發現她因為震驚而呆愣在原地。

“她從入院就沒說過話。”一位老大夫一臉和藹地走進來。他把帶藍邊的醫用白瓷盤放在一旁,主動伸出了手,“馬隊長,我姓廖,廖文華。原來是部隊醫院的。”

“廖大夫。馬誌友。”馬誌友握住廖大夫的手,有一種柔軟溫暖的感覺。

“來,我先給她處理下。”

馬誌友站到一旁。廖大夫開始熟練地給冷菲的手指挨個消毒,然後用空針管刺進指節上的膿包,將裏麵的膿液抽出。廖大夫動作麻利,不一會兒就抽滿了六管滲出液。馬誌友感覺小腿酸麻像有電流經過,他隻看著這場景都覺得疼,但病**的冷菲幾乎一動不動,隻是眼角不斷有眼淚滾落。

操作完,廖大夫重新拉上簾子,和馬誌友講起了病人的情況。

“四肢、軀幹一、二級凍傷,肺出血,有炎症,需要消炎排痰。”

“肺出血?”梁薇在一旁提出疑問,她拿出隨身的小本,快速做著記錄。

廖大夫若有所思地問:“她送來時的情況,你們都知道了嗎?”

“什麽情況?”梁薇追問。

廖大夫看看布簾,往門口走了幾步,等馬誌友和梁薇走近後才小聲說:“幸好她被送來時沒穿衣服。如果衣服和皮膚有粘連,現在可能情況更糟。我猜測,她可能在低溫中劇烈運動過,支氣管黏膜破裂導致了肺出血。我在部隊裏見過,冬天戶外拉練,有人跑著跑著就開始咳血,和她現在的情況有點像。”

“低溫……**……”梁薇在本上記下重點詞。

“她有外傷嗎?為什麽沒反應,也不說話?”馬誌友繼續問。

“前額有擦傷。但我注意到她脖子後麵有兩個小傷口,像電擊棒弄的。”

“就是說,病患有可能被襲擊了?”梁薇問。

“這方麵你們應該更清楚。”廖大夫謹慎地回答,“我給她開了消炎鎮痛藥,她傷成這樣,是個人都會疼得睡不著覺。如果情況不好,我們會給病人做個全麵的腦部CT。如果檢查沒問題卻還像現在這樣不言不語,那就要從心理層麵去找原因了。”

馬誌友點點頭,請廖大夫展示了冷菲脖子後的電擊傷痕。果然,在她發際線後有兩個紅色的斑狀傷口。

“冷菲,如果想說什麽,我們會隨時過來。”馬誌友俯下身在冷菲耳邊說道,他注意到了冷菲的左手腕——那裏有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馬誌友轉過頭,讓梁薇抓緊去給冷菲安排個身體檢查。

“讓醫生注意身上的痕跡,重點你知道吧?”馬誌友特意叮囑道。

受害人就醫時全身**,可能是遭受了性侵。梁薇想到了這點,點了點頭,急匆匆地離開了。

付曉虎和小張來與馬誌友會合。

他們跟馬誌友說,護士告訴他們冷菲是後半夜被一個男人送來的,人一絲不掛,口唇發紺,四肢蒼白僵直,叫她也沒反應。護士和醫生全力救助,也沒太注意男人的樣貌,男人後來悄悄離開了急診室,不知所終。馬誌友意識到此人是關鍵線索,但如何找到他,還需要下一番功夫。

馬誌友感謝了過來支援的小張,獨自一人坐在急診室中等梁薇。

有危必救、有求必應、爭分奪秒、廉潔行醫。

馬誌友讀著牆上的紅色標語,等來了臉色慘白的梁薇,她匯報說已經安排人給冷菲做檢查了。

馬誌友問梁薇:“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新警察最易與受害人共情,這是新人要過的第一道坎。馬誌友從警多年,見識了人性的幽暗,這一關他早就跨過去了。但梁薇還年輕,看到冷菲“半人半鬼”的慘狀,心裏一定會難受。

梁薇抹去額頭的虛汗,說自己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馬誌友立刻給付曉虎打電話,讓他買點吃的帶到急診室。

吃了包子的梁薇嘴唇恢複了血色,馬誌友主動聊起隊裏正在追查的走私案。梁薇被案子的細節吸引,注意力轉移,眉頭也逐漸舒展開。馬誌友見梁薇臉上有了些神采,這才放下心來。

“不容易啊。”付曉虎看出了當師傅的對徒弟的照顧,不由得感歎道。

回到車上,馬誌友隨手掏出手包中的素描本,畫起了正對著的人民醫院。梁薇從後座探過來半個身子,看馬誌友細細勾勒出青綠的玻璃幕牆,又隨手在空白處畫了一輛輪椅。

梁薇深吸了一口氣:“師傅,我好多了,我們去冷菲家看看吧。”

“冷菲家在河對麵的光華小區,現在過去來得及。”付曉虎緊接著說。

馬誌友明白這兩個徒弟都是要強的人,傷者的檢查報告雖然還沒出,但這案子確有蹊蹺。

馬誌友發動了警車,開向光華小區。在車子駛過綏河大橋時,他看到橋下的河麵已經凍結成冰,水在冰下無聲地奔湧。

到達光華小區時,他們先去了居委會。居委會沒人在,馬誌友決定三人分成兩組,先和冷菲所在的二號樓的住戶們聊聊。這邊的紅磚小樓就四層高,沒有電梯,每層住著三戶人家。付曉虎負責一層,馬誌友帶著梁薇從二層開始走訪。

202室在冷菲家樓下,住著一對退休老教授。馬誌友敲開門,稱自己是戶籍警察來了解片區情況,說了幾句家常話,就開始打聽冷菲一家的情況。

“樓上住著的,是一家三口吧?”

“哎,對,三個人。夫妻倆帶個孩子,男孩……好幾天沒回來了。”老太太端上沏好的茶,肯定地說。

“奶奶,你記得最近一次見那戶女主人是什麽時候嗎?”梁薇放慢語速,已經準備好記錄。

“什麽時候……我不常出門……但能聽見他們早上送孩子……”

“11月22號那天她家有人嗎?”梁薇追問。

“22號?哎呀,那是想不起來了……”老太太說。

“怎麽想不起來了,22號我從外麵回來,你還說樓上拉琴聲聽得你心慌,你都忘了?”老先生戴著老花鏡,把手中翻看的日曆遞給老太太看。

“哦,是嗎,我說過這話?”老太太板著臉盯著日曆看了好一陣,“那我不記得了。”

拉琴,心慌。馬誌友在心中重複了重要信息,接過梁薇的話問道:“老哥,你還記得樓上是什麽時候開始練琴的嗎?”

“我回來時樓上就開始了,他們好像是搞音樂的,每天晚上七八點鍾就開始,一直拉到九點半。我們十點睡覺,他們一般在我們睡前就消停了。”

“22號也是這樣嗎?”

“應該是吧。”

“22號晚上,你們也是照常十點鍾休息的?中間聽到什麽聲音了嗎?”

“沒有吧,應該沒有。”老先生想了想,也不敢確定。

“沒關係,二老想想,想起什麽再聯係我。我姓梁,叫我小梁就行。”梁薇在紙條上留下電話,特意把數字寫得大大的,放在了老先生手裏。

“警察同誌,樓上到底怎麽了?”老太太疑惑地問。

這個問題在這次走訪中被住戶們反複問到。

樓裏的住戶反映了房子的下水堵塞,樓道燈不亮,環境衛生差,所有問題說完都會再問一句,302室的那家人到底怎麽了?

馬誌友的突訪未得到太多有價值的信息,冷菲一家和鄰居並無過多交集,住戶對這家人的印象僅限於女主人是搞音樂的,每晚七八點拉一會兒大提琴;孩子很安靜,不像同年齡段的小孩那樣咋咋呼呼;至於冷菲的老公李仁傑,有的說他戴副眼鏡,斯斯文文的,有的說他說話很凶,不好惹,但更多的人對李仁傑沒印象,他們說沒怎麽見過這家的男主人。

全樓的住戶都詢問了一遍後,天已經黑了。馬誌友讓付曉虎和梁薇先買點吃的回車上等他,他一個人在光華小區裏又轉悠了兩圈。

這個小區的樓建得錯落有致,樓與樓的間隔有六十米,小區是半開放式的。冷菲住的二號樓在最裏麵,樓北麵砌了一圈磚牆,牆上探出個棚子,是住戶自建的車棚。棚子正好擋住了小區裏的路燈,形成了一個死角。

馬誌友站進車棚的暗影中,二號樓北牆的情況盡收眼底。

他數了三層,定位到用鐵護欄和塑料布圍住的窗戶,透過塑料布能看到鐵護欄內搭起來的鴿子窩。那正是冷菲的家。若是有人蹬著一、二層的防盜護欄,爬上三層也不是沒可能。隻是這窗戶用塑料布包著,若有人由此進去必定會留下痕跡。冷菲家窗戶外的塑料布,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馬誌友心裏有了數,這案子不簡單。

馬誌友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入夜的冷空氣裏夾雜著隱隱的煙草味和尿騷味,刺激到他不太舒服的胃。他想起了什麽,從兜裏翻出打火機,蹲下身,借著微弱的火光檢查車棚地麵。地上有深淺不一的煙焦劃痕,仔細數數竟多達數十道。他埋頭更加仔細地檢查地麵,卻未見到煙蒂。

有人在這裏停留過,他吸了很多支煙,或者他來去了很多次。

他很謹慎,每次抽完煙都會把煙蒂帶走。

他是誰呢?為什麽會這樣做呢?

馬誌友希望留下痕跡的不過是附近偷大人煙抽的男孩,但作為觀察者,他已經感覺到了那根隱秘的絲線正牽引著自己走向謎題的中心,走向真相。

馬誌友一邊想著一邊重新進了二號樓。樓裏的感應燈隻有四層的還能亮,住戶說是小孩犯渾,用氣槍崩碎了樓道裏的燈泡。馬誌友摸黑往樓上走,他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麽。四層樓,上下兩趟,他還是沒想明白讓他感到怪異的地方在哪兒。

馬誌友氣喘籲籲地走出樓門,一抹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皮鞋尖上。胃裏一聲空鳴,他抹掉腦門上微微滲出的汗,確實太晚了,今天隻能作罷了。

這一天過得尤為漫長,在車裏簡單吃了點,回到局裏後,馬誌友又去了公安局旁的欣欣麵館。

他點了大碗的榨菜肉絲麵和小碗的牛肉燉板筋,一口氣吃完,連湯都喝幹淨了。平時,他和楊荻下班都不早,隻有周末才開火做飯,工作日兩人就在各自單位解決晚飯問題。

吃飽了,馬誌友回單位騎了小摩托回家。他的心始終不安定,路上,他又給付曉虎打電話,讓付曉虎把光華小區到河岸的沿路監控都調出來。付曉虎說梁薇已經去申請了,讓馬誌友放心。馬誌友會心一笑,梁薇會是個好徒弟。

馬誌友踩著十點半的點進了家門,他習慣性地把手包和髒襪子往鞋櫃上一扔,衝進洗手間一屁股坐在馬桶上。楊荻滿嘴牙膏沫子,正檢查著臉頰上的曬斑,洗衣盆裏還堆著馬誌友早上洗了一半的髒衣服。

“姑說要買個保險,這兩天讓我看看。”楊荻漫不經心地說。

“來家裏?”馬誌友提起褲子,蓋上馬桶蓋按下衝水。楊荻束著頭發,顴骨有半收半放的棱角。馬誌友喜歡楊荻的顴骨,帶著點殺氣,有說不上來的性感。

“來家。”楊荻甩下一句話,走出了狹小的洗手間,直接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馬誌友跟著推門而入,楊荻剛打開衣櫃,一臉疑問地側過頭盯著馬誌友。馬誌友避開那目光,一步過去拉住楊荻,楊荻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老馬,你別煩人,我明天一早得起來開會呢!”

馬誌友像沒聽見一樣,抓著楊荻的手腕往**拉。兩人揪扯在一起,楊荻奮力轉動手腕掙脫出來,反手一推將馬誌友推倒在床腳。馬誌友失了重心,一屁股從**滑坐在地上。

“別鬧了。”楊荻又是一聲埋怨。

她繞過床的另一邊拉起窗簾,打開了床頭的香薰燈,不管馬誌友還坐在地上,自己鑽進了被窩。

“老馬,你出去時把燈給我關上。”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臥室燈黑了,馬誌友不耐煩地問:“她什麽時候來啊?她來了我就走啊!”

“到時候再說。關門。”楊荻的話像命令,馬誌友順從地關上了門。

馬誌友站在窗前,路燈的光芒壓過了天空中的半個月亮。他開始琢磨起冷菲這件案子。每當與楊荻鬧別扭,他都會借思考案子來轉移注意力。

冷菲壞死的皮膚、黑暗的眼眶、一滴又一滴無聲的眼淚,全都像刺一樣深深紮進他心裏。

這些年,他每天都在感受著衰老,曾經年輕充盈的靈魂幹癟成一具了無生趣的皮囊,他真正的自己已不在其中。他如此,冷菲也是這樣吧。馬誌友在心中叨念起這個悲慘的女人,他覺得她實在太慘了,無論如何都得幫幫她。

第二天一早,馬誌友給局長做完匯報,帶著搜查證又去了光華小區。

居委會大姐戴著袖箍,帶著他們來到了二號樓。警方在冷菲家門外拉起了警戒線,清走了圍觀的路人。警方一打開冷菲家的門,就見到一把拖布橫在眼前。不用馬誌友開口,現場的同事已經開始了取證工作。

進門左手邊是廚房,窗戶緊閉著,一眼望去十分整潔。順著門廳往裏,是個客廳,目測有十多平方米。兩間臥室在最裏麵,都朝北。馬誌友先進了臥室,他繞過散落一地的衣物,來到屋子一角的梳妝台前。台麵上壓著玻璃,玻璃下墊著白色的鉤花桌布,在桌布與玻璃間壓著幾張照片。

馬誌友見到了冷菲原本的模樣。

彼時的冷菲額頭光潔,發際頂著個嬌俏的美人尖,深棕色的頭發柔順地垂在肩頭。她耳鼻圓鈍,但下頜線條銳利,稚氣中帶著倔強。

冷菲不是令人一見傾心的美女,但她眼裏凝聚著一股氣,看久了有一種神秘的美感。

“是個美女啊。”付曉虎接過肖像照,又取走了冷菲和兒子的合影,他舉著照片端詳了一陣,問馬誌友,“師傅,你覺得呢,啥性質?”

馬誌友覺得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從密閉的門窗和沒有破壞痕跡的門鎖來看,如果涉及盜竊,那內賊作案的可能性遠高於外人。但屋內無序雜亂的現場,更像是外賊隨機入室盜竊。這種情況多是作案者為了幹擾警方調查而故意破壞現場造成的。

馬誌友回到客廳,一下注意到了散在地上的碎屑。他拾起摔得細碎的琥珀色晶體捧到鼻前,濃厚的鬆脂氣息撲麵而來。他想起大字先生的閨女,總是歪著脖子拉小提琴,一練就是幾個小時,房間裏飄滿了這東西的味道。

有鬆香,那琴呢?

馬誌友四下張望,見同事已經將一把沒弦的大提琴和琴弓擺在一邊。他追問琴盒在哪兒,但沒人見到。馬誌友把琴盒缺失這一信息當重點記錄下來,繼續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大字先生那套“眼到、心到、手到”的理論雖然沒有帶他走向藝術殿堂,卻成了他屢試不爽的刑偵密鑰。

馬誌友停在書架前查看,最上麵兩層擺滿了古董畫軸,稍低的隔斷中整齊碼放著套裝的CD。馬誌友從中挑出了一張包裝盒磨損最嚴重的CD,封麵上印著個外國男人,謝頂,眉毛濃密,延伸到太陽穴,穿著件紅彤彤的高領毛衣,和大提琴幾乎融為一體。

“S-T-A-R-K-E-R。”馬誌友不確定發音,便把字母拆開,一個個地念了出來。

“師傅,我看看。”梁薇急匆匆地趕來,一邊戴手套一邊接過CD。她一早跑去交通隊調了11月23號前後幾天的道路監控錄像,從光華小區外的光華路開始到出市上省道的沿路監控全都拿到了。

“Encore Album,安可!就是再來一個的意思。”梁薇給馬誌友解釋。

“你找這個給我聽聽。”馬誌友合上空盒,放回了書架上。

取證是細致活,需要時間,馬誌友在屋裏悶得慌,決定去樓道裏透透氣。他剛邁上台階,就聽見四層傳來輕微的開門聲。馬誌友走上樓,見中間那戶的門開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探身出來問樓下怎麽了。

馬誌友單手扶著腰,一臉不好意思地說自己腰疼犯了,想進屋歇歇。男人眼珠子轉動了下,還是把馬誌友讓進了屋。

這是一個單身酒鬼的家,逼仄、肮髒、黑漆漆的,空酒瓶滿地,桌上積了一層灰,唯有客廳牆麵上掛著的綠度母唐卡畫熠熠生輝,與整間屋子格格不入。

馬誌友找了張凳子坐下,眼睛還留在唐卡畫上。男人借機搭話,問馬誌友懂不懂畫,這東西值不值錢。馬誌友笑出一些憨態,他說自己雖然不懂藝術,但也能感覺出這畫價值不菲。男人聽罷,重重地點頭。

“怎麽稱呼?”馬誌友問。

“馮金寶。對了,昨天也有警察來了,挺年輕的一個小夥子。是你們的人不?”

“這我不太清楚。怎麽了,他都說什麽了?”馬誌友笑了笑,用溫和的口氣追問。

“問22號晚上我有沒有聽見樓下有什麽聲音。”

“那有什麽聲音嗎?”

“沒有,我睡著了,沒聽見什麽。”馮金寶迅速搖頭否認。

馬誌友從手包中掏出盒煙,點了一支給馮金寶。馬誌友嗔怪說,媳婦不讓抽,都是借著別人抽煙的機會才能來一根。馮金寶緊張的麵部肌肉鬆弛下來,他齜著黃板牙打趣說,老爺們兒怎麽還怕上娘們兒了。

馬誌友附和了兩句,忽然話題一轉,說馮金寶一看就是做買賣的。馮金寶訕訕地笑了一下,說自己是做服裝生意的。

馬誌友點點頭不再接話,重新注視起牆上的唐卡畫,直到馮金寶忍不住再次搭話。

“樓下出啥事了?”

“不好說。”

“丟東西了?”馮金寶試探性地問道。

“老馮,你還是運氣好。”馬誌友緩緩地說。

“哦,是嗎?”馮金寶愣住了,腦門上露出一條青筋。

“就差一層啊。”馬誌友感歎道。

“什麽意思?”馮金寶臉上難掩慌張。

“沒什麽。不過你別擔心,現在刑偵技術很發達,指紋、腳印什麽都能查,鎖定個犯罪分子很簡單,你是安全的……”馬誌友語氣極其輕鬆,邊說邊從警服兜裏掏出卷透明膠帶,隨便從地上拎起個空酒瓶,對著窗外的陽光觀察瓶身,然後從容不迫地將一段膠帶貼上去又輕輕撕下來,“看,取個指紋多簡單。”

馬誌友又多耗了會兒,有的沒的聊了幾句外貿走私的案子,臨走前他給馮金寶留了聯係方式,說有什麽事都可以找自己。

馬誌友見馮金寶的第一眼就看出對方有問題,他又去街道了解了情況。等重新回到二號樓時,馬誌友忽然醍醐灌頂,一瞬間意識到異樣在哪兒:樓道燈從一層壞到三層,唯有四層是完好的,樓梯扶手上落著灰,地麵卻異常幹淨,沒有碎燈泡。

這說明,燈是被人為破壞又認真清理過的。

冷菲的遭遇絕非意外,是有人蓄意為之。馬誌友將人手分為三組,立刻布置工作。

第一組在冷菲家進行現場勘驗,力求找到入室盜竊搶劫的直接證據。第二組梳理案發當晚冷菲的行車路線,找到關鍵證據或目擊證人,證明冷菲遭遇襲擊的時間、地點。第三組是最吃警力的,負責尋找冷菲的丈夫李仁傑、兒子李明浩,二人在案件發生後一直處於失聯狀態,同時調查冷菲其他的社會關係。

刑偵大隊馬不停蹄地忙活了近一周,馬誌友卻遭受了一連串打擊。拖把、大提琴、沙發扶手等重點物品上均未提取出嫌疑人的指紋,且有被人清理過的痕跡。地麵上唯有三十六碼的拖鞋鞋印,屬於受害人冷菲。唯一的線索是一組不完整的手套印記。

另一邊,李仁傑與李明浩依然下落不明。冷菲的沉默使物品核查工作停滯不前,關鍵的目擊證人一個也沒找到。工作雖然做了很多,但並無進展。

馬誌友沒死心,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事發當晚的道路監控錄像上。從光華小區出來正對的是光華路,右拐直行會穿過市裏人口密集的中興路,中興路向東的分岔口,一邊是綏河大橋,另一邊就是省道。

冷菲那一晚選了綏河大橋的路線。

監控的畫麵模糊,看不清車內情況。馬誌友沒氣餒,伴著梁薇找來的大提琴曲,一個人對著辦公室的電腦屏幕一遍遍來回看。

“師傅,你聽說了嗎?隊裏有人傳話說你不服,想爭功。”付曉虎進了辦公室。

“是不服。”馬誌友喝了口濃茶提神,青紫色的淚溝陷在古銅色的皮膚中。

“既然局領導給案子定性了,是隨機入室搶劫,從案發現場查才有效率。”

“你說得對。”

“那不查家裏的物證,來回看這些幹什麽?”付曉虎湊到屏幕跟前,眯著眼睛看錄像中駛過的車輛。話音剛落,梁薇衝進來拉著付曉虎拽了出去,兩人在門口嘀嘀咕咕了一會兒,又一同來到馬誌友跟前。

“師傅,要幹什麽你招呼我們,別自己一個人來。”梁薇說。

馬誌友看時間已經到了下班的點,他關了電腦叫兩人跟自己一起走:“先吃飯,吃飽了再說。”

三人還是去的欣欣麵館。

馬誌友簡單說了他的想法,現場證據無法自圓其說,隨機入室盜竊的定性太過草率,要追查下去先要回答一個問題,那就是李仁傑和李明浩父子去哪兒了?兩人的痕跡明顯被人清理了。直接推斷就是,冷菲家是第一現場,是案件的發生地,而這父子倆很可能是從家到河床這兩點之間消失的。

“要破案,就要從這段路上下手,找到兩人。”梁薇的眼睛裏有了光亮。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付曉虎補充說。

馬誌友提議複現行車軌跡,雖然是笨辦法,但也是現在唯一能做的。

三人飯後又耗了一會兒,等到路上車少了,就開車去了光華小區門口。馬誌友安排付曉虎開車,他與梁薇一個計時,一個對監控時間,把這條路重走了一遍。

計時開始,三人依照當晚那輛車的行車線路一路開下來,在每段監控點比對用時。那晚的車速一直在時速七十公裏上下,隻在經過大橋時明顯降速了,四五百米的距離中間有五分鍾的真空時間。橋上的監控攝像頭還未啟用,監控漏掉的這一段一直沒被重視。

這是個大發現,三人瞬間興奮起來。

馬誌友讓付曉虎在橋上來回開了三趟,到第四趟的時候,他叫停了車,自己到橋邊查看。

沿著橋欄,馬誌友越走越心寒,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升騰起來。他領著付曉虎和梁薇下到結冰的河麵上,三人彎著身子檢查起冰麵。

“在這兒。”梁薇的聲音陰沉沉的。

馬誌友和付曉虎走過去,見煞白的冰麵內封著冰紋,那是冰麵碎裂又重新凍結的證明。

馬誌友感覺冷氣順著氣管灌進身體,他站直了身子,不由得仰望那擎在夜空中的大橋。它屹立在河上,早就注視到了這沉默的真相。

在馬誌友的堅持下,刑偵大隊最終在兩公裏外的河路下遊撈出了李仁傑父子的屍體。

時隔一周,冷菲一家的案件終於以滅門案正式開啟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