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三十二章 荒唐事

第二日酉時,沈府門口烏泱泱擠著一群人,小廝和侍從在外候著,沈從崖為彰顯對這客人都重視,今日特意著朱紅官服,此刻眼神張望著巷口。

虞夫人絞著手帕在花廳來回踱步,時不時叫那個婢子將桌上的白玉瓷瓶換成娘家帶來的天水碧色瓷,美名曰:“瞧著高雅些!”或叫婢子再將那菜品冊子,再仔仔細細看過一番,又道:“這香絲辣鵝還是撤下,汴京人不慣愛吃辣。”

竇嬤嬤打簾下過來,沉吟道:“桃苑那個也說病下了,道是擔心染病,不好來見客。”

虞夫人不耐地擺擺手,“隨她。病的這般巧,也算那幾個丫頭識相,自知自己身份不是見貴人的主兒。”

竇嬤嬤附和稱是,隻聽院裏來了動靜,忙道:“夫人,人來了!”

虞夫人道:“快去叫大少爺和二少爺叫過來,等會兒在那貴人麵前露個臉!”

竇嬤嬤忙應聲退下,前頭的婢子撩開珠簾,虞夫人走了幾步出去,自下往上看向廊下迎麵走來的人。

隻見沈從崖身邊那人腳踩黑靴兒,著寶藍色曲水紋織金緞袍衫,素白銀絲的內襯貼在頸間,寶藍的手袖間還細致著繡有青竹雲紋,單看這衣著綢緞便知此人行事一絲不苟,細致嚴謹。

本當這國公爺該是個頭發花白的人物,可眼前這翩翩公子瞧著才二十四五,身量高大,眉如墨畫,高鼻方唇。烏發間還冠有翠玉,更顯得人器宇軒昂,氣質矜貴。身邊黑壓壓跟了一眾侍從。

虞夫人已是難掩心裏震驚,自待在這饒州城裏哪兒見過這樣的角色。

沈從崖見廊下的人怔愣住,笑嗬嗬道:“公爺莫怪,此乃吾妻虞氏。特來給國公爺請個安。”

虞夫人回過神來,忙福身道:“國公爺萬安。”

趙錚抬眼凝了她一瞬,心起疑惑,那女郎同娘親長的一點也不像,隻略點了點頭後,由沈從崖領著進了書房。

沈從崖表麵是笑容滿麵,端的閑適態度出來,實則心裏早已敲鑼打鼓,雖早早自謝家那得了消息,但到如今他還沒弄明白國公爺來府是為什麽。

若說商事,這饒州城裏他做的也不是什麽大買賣,謝家才是船運生意的頭頭。若說文采,這饒州城裏那賢康堂的孟幡是舉國皆知的人物。再說起政事,他就是個四品文官,還是得了虞家的協助才做上的。

趙錚倒是對這僵硬的氣氛沒有知覺,向來是旁人絞盡腦汁來恭維他,沒有他自找話茬的道理。

隻是見對麵沈從崖滿臉諂媚的笑著,手袖卻難掩緊張的抖著。

“爺,來,喝茶。這是為著爺來,特意尋的南國茶葉……”

趙錚給他麵子端起茶盞抿了口,口味尋常,若叫詢陽這老奴嚐過也要道一聲一般的。他昧心道了聲:“不錯。”

沈從崖這才放下心來,輕呼了一口氣,又聽趙錚主動提道:“沈大人愛作詩?”

見貴人正看著屏風上的詩詞,這可是他特意挑的自己最得意的詩作。沈從崖謙虛笑道:“下官才疏學淺,爺莫要笑話。”

“文采斐然。”

能被國公爺誇文采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沈從崖已地上飄上天,飄飄然身酥骨麻,不禁大了些膽子,開始同趙錚侃侃而談大燕如今的詞作。

待這書房內的話聊結束,那邊虞夫人已將膳食擺上,來門口道:“公爺,大人。這邊膳食已備好。”

沈從崖已是賊膽叢生,腰板挺直,心裏有了幾分底氣,暗道公爺來是看重他的才情,同他探討詩詞歌賦的,爽朗道:“爺,走罷!”

二人待自書房出來,走在廊下,往花廳走,哪知一陣吵吵嚷嚷,婢子的聲音急急響起:“俞姨娘!萬不能再往裏闖!”

虞夫人見勢不妙,心道竟忘了這茬,轉頭笑道:“爺和大人先去花廳坐下,小輩們已在那等著。”

言罷,腳步匆匆領著竇嬤嬤上前。

趙錚心覺出不對,但到底私人家事,不欲多管。

卻見有個著粉繡襦裙的婦人自遠處衝過來,“大人,夫人,可憐可憐小五罷!她還這樣小,豈能應對王家那些豺狼虎豹。如今又被嚇的病倒,現梨苑裏無人照料……”

趙錚見那娘子與夢裏那女郎的眉眼有相似之處,擰了擰眉,身邊的沈從崖已在花廳門口,道:“爺,走罷!這膳食做的盡是饒州風味,也不知你喜不喜歡。”

趙錚跟著進門,隻見八角桌旁站這一女二男,年輕的公子兒和姐兒,但跟詢陽來報的不一樣。隻聽沈從崖一一介紹過,那三人恭謹的福身朝他行禮。

“下官還有兩個姑娘身子骨弱,染了風寒,就沒來,擔心給爺染上。小兒年紀又小,慣愛吵鬧,跟在乳母身邊食膳。”

沈從崖自覺自己這是體貼細致,卻沒見趙錚臉上看出讚賞之意,不禁覺的有些吃癟,那邊虞夫人再進來,這席宴便算開始。

席麵至尾聲時,沈從崖酒壯慫人膽,先提及這饒州人傑地靈樣樣都好,再試探性的委婉問起。

“爺,這地界兒可有留住您的心?”言下之意便是您來這饒州要待多久?我能不能在這期間撈點好處?

趙錚一眼看穿他心思,沉聲道:“此來本是為辦府衙案件,辦完即歸京。可卻聽聞坊間出了事。”

沈從崖心跟著一緊,問道:“鬥膽問公爺什麽事?”

趙錚身邊的詢陽嗤了一聲道“沈大人怎會不知?這事在饒州城裏鬧的沸沸揚揚。公爺想不管都不行,如今已有許多民眾也跟著報官,王家那幺子是個浪徒子,豈知王大人人品更甚,同汴京官員來往密切,私收賄賂,結黨營私,霸占民田。爺如今已著手調查,別說是這饒州好地界兒留住公爺,留著爺的盡是一些爛遭事。可得好好治治這些人惡賊!”

此話一出,座上的人臉色俱是一變,各有心思。

虞夫人牙關直打顫,她可跟王家來往不少,還收了人的重禮……

沈從崖臉色更是發白,抓緊了手中的著筷,勉強笑了幾聲道:“原來如此……”

趙錚眼神淩厲,敏銳地嗅到不對勁,又思及方才那婦人說的話。

他驀地出聲問道:“沈大人,你可知情?”

“哐當!”沈從崖嚇的手中的筷子落地,虞夫人忙叫婢子送上來新的。

沈從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兒,眼神閃爍,回道:“回爺的話,不……不知情……”

趙錚嘲弄地勾了勾嘴角,到底未說什麽。

席宴過後,沈從崖欲要送他出府,詢陽攔道:“不必。沈大人已是醉酒,自回去歇著罷!”

沈從崖一顆心墜入穀底,怯怯道好,回廳同那虞夫人商量對策。

那邊詢陽跟著趙錚走至一個花夾道,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真不懂爺來這沈家做什麽……瞧那沈從崖的嘴臉,隻怕是跟王家蛇鼠一窩。”

趙錚心裏也在問自己,來這沈家做什麽?

實在荒唐的舉動,因為那個荒唐的夢。

夢裏他中意南巷的舞娘,後來見她做了謝家那獨子子的妻,兩人少年夫妻,兩情甚篤,他昏了頭將人搶過來,在汴京過了幾年的纏綿日子……夢到此結束,醒來時這夢便似附骨之蛆再無法甩開。

他因為這種詭異的夢自恥自唾,父親是太傅世族,自小對他家教嚴明。

他自己也自詡清正,搶奪人妻此等齷齪行徑是拿劍懸在脖上也絕不會做的。

可他還是來了這沈家,聽沈從崖介紹起那些看著讓人窘迫的詩詞。聽他喋喋不休這茶葉膳食如何精細準備。他自十歲便看不起這類嘩眾取寵的詩詞。那些茶葉膳食更是汴京府中最最尋常的東西。

他隨聲附和時,甚至聽到詢陽憋笑時憋不住的氣聲。

“詢陽,我自轉轉,在此等我,看著人。”

詢陽無奈應聲是,他隻當爺今日是喝醉了,才有那麽多反常的舉動。

趙錚朝右側一個觀賞花池的甬道走進去,漆黑中隻有木柱上的點起黃澄澄的小燈。

他繼續朝前走,要將胸口的鬱氣排空,但心底卻不知為何在期盼著什麽……而他的期盼沒有落空。

“嘬嘬嘬……抓到你了!”

不遠處有個茜色身影跪蹲在花叢中,聲音泛著喜色,草堆裏抱起一隻小狗兒,狗兒正嚶嚶叫著。

女郎抱著那狗兒揉來揉去,嘟囔道:“下回可不能再亂跑了!”

頭頂木柱上的燈火照在她頸子……如夢裏一般的熟悉之感叫他定在原地,無法挪步。

她將小狗**半晌後,心滿意足地起身,迎麵同他打了個照麵。

女郎整個人似定住一半,臉上的笑容霎時凝結住。

趙錚不受控地朝她走了幾步,走近才瞧見她眸中竟暗有水光……痛苦,無措,癡怨盡在眼神之中。

趙錚張了張口欲說話,隻見女郎朝他福了福身子,轉身飛快地小跑開,茜色身影漸遠在甬道。

他忽覺頭一陣劇痛,一幀畫麵穿插在他的腦中。

禦花園中,盛大的生辰宴,請來的戲子在台上舞戲。

她頭頂金釵,身著華服,漸漸鬆開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輕如鴻毛。

“令楨,不可能的……”言罷,女郎當背影也是這樣消失在花道裏……

趙錚自覺是酒意上了頭,此刻竟想抬腳去追。

直到詢陽的聲音將他拉回:“爺,天色已晚,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