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四十二章 送玉佩

“我父親是四品小官,母親又是女伶出生,父親房中不起眼的妾室,我這等身份,配不上國公公的門楣,若叫人知道……”

詢陽聳了聳肩,咕噥了聲:“沈小姐有自知之明。”

趙錚眉心幾乎擰成一條線,“你大可不必擔心這個,我既坐到這位置,萬事隨我心思,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

沈青梨心裏嘭嘭直跳,如今惱恨自己方才瘋狂的舉止也無用了,隻得抬起水眸含淚看他,道:“我若要跟爺說幾句真心話,爺想不想聽?”

趙錚目光筆直地看向她,一時沒摸住她的意圖,隻道:“你說。”

“沈青梨是家中幺女,卻不曾得過寵愛,母親身為妾室,身份低微,父親的寵愛又似流水飄過,今兒是這個明兒又是那個。母親沒有娘家助力,遭主母糟踐,連帶著我跟阿姊也跟著寄人籬下。”

“沈青梨知不該跟爺說這些內宅之事,可這確是我的一片心聲……我自幼看慣這宅裏心酸內鬥,吃了不少苦,不想讓自己或叫以後生下的孩兒步這做妾室的後塵,重蹈覆轍……”

堂內的人聽完還來不及反應,詢陽護主心切,先一步斥道:“我呸,你當爺是那等聲色犬馬之徒?你沈家那個是浪**徒子,娶了三個四個還嫌少,我家公爺可是……”

後又驚覺這不是重點,詢陽抱住手臂,鄙夷地看著跪地的沈青梨。

“真真是拿喬的好手段!在汴京城裏隨便抓個女郎安個國公爺妾室的名號隻怕都要喜暈過去,這天降的福分,你偏不要,因著你是這道觀裏新出的修心尼姑?我看你不是不想做妾,是要妄想旁的東西罷!”

沈青梨咬了咬唇,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滑落在素淨的臉頰,“沈青梨絕無旁的攀附之心,爺信我也好,不信也罷……沈青梨隻是將內裏心聲說出,爺這樣的身份,若還要納我,我也絕無後話。”

趙錚緊緊盯著她那滴淚,似要看透她。

他忽然回憶起先前去沈府赴宴時,有個粉裙的婦人哭喊道救救小五不入王家。後來他審察王家之事時,確實是發覺那王夫人跟沈家夫人有金銀來往,不過後來補上送回,他也就作罷。

趙錚自幼跟著父親出入官場之間,知道門閥政治盛行,子女姻親盤根錯節,可那時王家那幺子的醜事已遍布饒州,沈家竟還要將她送去……她不受寵愛的話該是真的。

可他若真納了她,自會好好待她,她門第雖不高,性子瞧著卻是機靈,定也是能討家裏老太君喜歡,便是母親看不上,看在他和老太君的麵上也不會磋磨她。

但眼下女郎哭聲淒淒,好似跟了他是一件多滅頂的事,原來被她輕喚起的曖昧心思如今被一桶冰水澆下。

“你是說,你不願入我國公府?”

他的聲音幽幽,有種山穀餘音的韻味。

沈青梨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輕輕點了點頭,動作細微但都入了趙錚的眼底。

趙錚麵上浮起陰霾,想張口,但看了看站在女郎身後的老仆,還是咽下。他想問:既不想入府,為何那樣動情地喊他令楨?他堪見她濕透衣衫的狼狽一幕,尋常姑娘恐怕要哭啼著毀了清白尋著法子攀上來,可她為何卻偏不願入他府中呢?

“我今日晚間吃了幾口酒,迷糊跌入池塘,才會如此冒失……爺隻當我是腦子進了水,莫要同我計較,公爺放心,我萬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翠英聞言倒吸一口氣,抬眼看自家主子的臉色,膽戰心驚起來。

隻見趙錚似是笑了,那笑帶了些諷刺,澀然,嘲弄。

他方才心裏已做了很多種假設,將她接入汴京,怎樣同母親跟祖母說明,沒想到來了個當頭一棒——她不願跟他。

沈青梨垂著腦袋不看他,卻發覺有個黑金靴兒出現在她眼前,下顎被一雙大手微微抬起,幽幽的眼神淩厲的看著她。

趙錚不死心,又問了聲:“當真不願?”

沈青梨仰頭看他,隻見他神情嚴肅,眸中情欲漸去,氣勢壓人,好似拿出了審案時的姿態。

趙錚的性情她比誰都清楚,傲氣凜然,

為著不入國公府,沈青梨也隻好豁出去賭一把。

沈青梨低眉順眼,道了聲:“我的心意不重要,隨爺開心便是。”

“嗬。”

“我非強搶世家小姐的霸主,自是以沈小姐的心意為重。”

趙錚背過身去,好似在壓製這什麽,聲音冷冷。

“將人帶去大小姐的住處,明兒就道沈家的五小姐落水,被比箭回來的大小姐帶來這東廂房借宿。今夜的事,誰都作不知道。我府中人自不會多言。但若有消息傳出,沈小姐自己的名聲敗落,沒有後悔藥吃。”

沈青梨知他是在勸誡她不要將今夜之事說出,“多謝公爺。”

***

沈青梨跟著翠英前往東廂房另一處女眷的禪房,隻聽翠英道:“娘子不必擔心,大小姐那兒爺會派人去通氣,明兒你醒來隻管回西廂房便是。”

沈青梨道了聲謝就躺在榻間沉沉睡去,折騰到現在,如今總算能得休息。

那邊前堂居內,詢陽滔滔不絕。

“不要做妾,呸,難不成想做妻不成?做戲做到這份上,爺可千萬別上了當。”

翠英回來時,對著趙錚的背影報信道:“娘子很快便歇息下了。”

詢陽更是氣的不行,道:“我看她是肖想正妻之位……嗬,汴京王家那等高官武將,爺都不帶看的,這樣一個小門小戶的……有個妾都要磕響頭,竟這樣不自量力……”

詢陽是個不怕死的,嘴裏的話突突往外冒。

翠英覺察到這氣氛愈來愈壓抑,忙要拉著他走。

誰知詢陽還在嘰裏咕嚕說個不聽:“還是這沈家有能耐,養出這麽個七竅玲瓏的女郎……”

翠英見著趙錚的臉色陰沉,逐漸浮起不耐,聽得一句:“滾出去。”

詢陽嚇的出了堂居,這後半夜才這樣悄然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