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七十五章 相較量

沈青梨進得星雲齋,被詢陽引著往三樓去,交代完戒備的蘭煙,這才開了門進去,身後詢陽哼口氣,將門掩上。

沈青梨從鏤空的木架看過去,就見那人正背對她而立,聽見動靜,轉過身來,天氣轉冷,頎長身段著翠紋織錦羽緞束袍,挺拔如遠山蒼鬆,純白中衣一絲不苟貼在頸上,宛若山巔初雪純淨高潔。

熟悉的麵龐神情淡淡,他從來都端這淡漠的模樣出來,好似任何感情的流露於他都是多餘。

沈青梨福了福身,道:“公爺萬安。”

“食過膳嗎?”

沈青梨這才看見他手上有個菜品折子。她搖頭,就見他隨意挑了幾樣,叫詢陽進來拿折子下去備著。

女郎著玉綠綃紗長披風,好似長高了些,身姿比從前更窈窕,因著爬梯上來,臉上沾了粉暈。

趙錚看見女郎嘴角甕動,他渾然沒聽清楚幾個字,隻憑著本能回道:“今日午時到的。”

“此來饒州亦有別的事要處置,府衙年末清帳,我來督查。”

沈青梨笑了笑,他是仗著她年紀小不懂官事就胡謅,府衙的事還沒大到要國公爺親自督查,監獄處的人可不是吃白飯的。

“這饒州雖不下雪,寒氣怕不輸汴京罷。”

趙錚安靜地注視著她,忽問道:“上次我讓詢陽所傳之事,你是何意?”

尋常小女郎舉止可沒這麽大膽,清涼觀上她親近他後又口口聲聲無意入國公府。樹下共掛紅綢時對他笑意盈盈,害他夜夜難寐,派了人尋她入府,她又顯出冬梅不折的韌性,將他底下詢陽氣的半死。

女郎舉止怪異,他亦有疑心,卻想不出她一個閨閣女子到底圖謀什麽,想來想去,詢陽的話入耳,她不屑妾位,要的是妻位。

她若要寵愛和財寶,他甘之如飴。

可這妻位,他擔的是家族責任,朝廷之上牽一發而動全身,尋常官員或許是隨自己心意,但一等公爵娶妻,背後定是兩個家族之間的聯結,盤根交錯的利益交織所在。

他拖了許久不願應老太君,也正是因著看清朝廷局勢。

“爺還是要我做妾嗎?”沈青梨仰麵看著他。心罵道這孽緣真是趕不走。

趙錚俯首目光灼灼看著她,聲音醇厚略微低沉:“我會挑一個仁厚溫良的女子為妻,汴京貴女多被教習打理內宅,賢淑少妒,定不會為難你什麽。我亦會全力護住你,家裏老太君豁達開明不看重出身,你隻需哄好她便是。”

趙錚暗道自己竟有這麽一日,為個小女郎奔赴數百裏,要的僅是她答應他做妾,他忽覺夢裏那樣奪人妻室的詭異橋段如今看來也沒什麽可驚奇的。

沈青梨聽進耳,忽回憶起王皇後的臉,封後時趙錚同自己說她王家是武臣世家,性子爽利直接……他沒說錯。性子使然,當得知她懷身,王玉雁能什麽都不顧,隻想著灌藥下毒害死她。

我不想要過這樣的日子了。

沈青梨鬆開他的手,垂著眸子道:“爺,我不想去汴京。”

趙掙臉色一沉,他已將能給的盡數拿出來,沒料想她會這反應。

還是說……她太天真,偏要那妻位?

但他若真要她,她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那場夢裏他亦是強要了人。

“爺適才說了許多,皆是為著我想,可卻未提及半句我至親之人,我家有姨娘姊妹,日子過的水深火熱,我怎能拋下她們跟爺走。”

趙錚當她拿喬,心不信她這些說法,默然噤了聲,等她的下一句。

女郎的語氣略顯稚氣:“我知曉的,爺的官位比這饒州州令加起來十個還要高,隻消跟爹爹說上一句,我便似個包袱被爺裝起拎出沈府,如今公爺是疼我憐我才來同我打商量,我知我不該不識好歹。”

“可……我放不下家中阿姊,她明年嫁人,家中姨娘無人作陪,我皮厚,隻想做個老姑娘陪在姨娘身邊。”

趙錚眸子裏的辨不清的情緒又深了幾分,眸子還在定定看著她,哪家的閨閣小姐能說出要待在家裏陪著個老姨娘的。

趙錚在思索這是她真真切切的心裏話還是在拿譜子要他說出更動人的條件,助他沈父升官,抑或伸長手助她姨娘做上妻位,尋常女郎可沒她這麽沉的住氣。

沈青梨最怵他這幅神情,這人自小秉承名師,太傅言傳身教,故而年紀輕輕就授爵,過人之處不知凡幾,後又身浸官場這麽多年,一眼就能辨是非。

“爺不是要跟王家議親?”

趙錚眉峰一挑,問道:“從哪聽來的?”

沈青梨歪著頭指了指門口,道:“你身邊那個子鼠!”

趙錚彎起唇問:“詢陽?為何說他是子鼠?”

哄騙趙錚沈青梨還不太熟練,但告詢陽的狀她可是一把手啊!

她暗戳戳道:“爺不知他來尋我時有多神氣,斥罵我是老鼠溜不進國公府的門檻。哼,若我是老鼠,爺是什麽呢?”

趙錚悶悶笑了起來,聲音低啞,說話間也帶著笑意:“王家未到議親那一步,隻是老太君有意搓和。”

“詢陽這刁奴的父親是我母親家裏管事,故而他自小養在我身邊,脾氣不大收斂,你不必聽他的話入耳,我若要做什麽,旁人怎麽說做不得主。”

沈青梨接著話茬道:“公爺說的沒錯,您並非色令智昏的主兒,也說過絕不會強人所難,沈青梨亦信公爺這等判官自有決斷。”

這話將人架在高架上,趙錚哪能聽不懂。

沈青梨未聽見趙錚的回應,自顧自福身出了閣門。

“詢陽,送送沈小姐。”閣內傳來沉悶的聲音。

詢陽送沈青梨到樓下,想到那日的泔水味洗了幾天還不消散,不禁氣的朝沈青梨翻個眼白。

“沈小姐可得注意,這入了冬汴京事多,爺在饒州待不了幾日。待我們回了汴京,你可沒後悔藥吃。”

沈青梨笑眯眯道:“是嗎?那小哥可得替我謝謝公爺高抬貴手。”

詢陽被女郎這懶懶態度氣的怒火中燒,喋喋不休道:“公爺要什麽樣的沒有,你可別拿喬到天上去。若你現在改了主意還好說,等過了個把月,誰還記得你這號人物。”

詢陽隻見女郎笑著朝過來,不急躲閃,腳上傳來痛感,靴兒遭碾踩好幾腳。

“哎喲!你!你!就你這樣的頑劣性子,等著嫁不出去吧!”

詢陽急忙捂住腳,狠狠瞪著女郎,隻見她快步上了馬車,漸駛駛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