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華命喪馬道南

【原文】

張華，字茂先，範陽方城人也。父平，魏漁陽郡守。華少孤貧，自牧羊。同郡盧欽見而器之。鄉人劉放亦奇其才，以女妻焉。華學業優博，辭藻溫麗，朗贍多通，圖緯方伎之書，莫不詳覽……華名重一時，眾所推服。晉史及儀禮憲章，並屬於華，多所損益。當時詔誥，皆所草定，聲譽益盛，有台輔之望焉。

開府賈謐與後共謀，以華庶族儒雅，有籌略，進無逼上之嫌，退為眾望所依，欲倚以朝綱，訪以政事。疑而未決，以問裴頠。頠素重華，深讚其事。華遂盡忠匡輔，彌縫補闕。雖當暗主虐後之朝，而海內晏然，華之功也。華懼後族之盛，作《女史箴》以為諷。賈後雖凶妒，而知敬重華。

初，趙王倫為鎮西將軍，撓亂關中，氐羌反叛，乃以梁王肜代之。或說華曰：“趙王貪昧，信用孫秀，所在為亂。而秀變詐奸人之雄。可遣梁王斬秀，刈趙之半，以謝關右，不亦可乎？”華從之，肜許諾。秀友人辛冉從西來，言於肜曰：“氐羌自反，非秀之為。”故得免死。倫既還，諂事賈後，因求錄尚書事，後又求尚書令，華與裴頠皆固執不可。由是致怨，倫、秀疾華如仇。

及倫，秀將廢賈後，秀使司馬雅夜告華曰：“今社稷將危，趙王欲與公共匡朝廷，為霸者之事。”華知秀等必成篡奪，乃拒之。雅怒曰：“刃將加頸，而吐言如此！”不顧而出。華方晝臥，忽夢見屋壞，覺而惡之。是夜難作，詐稱詔召華，遂與裴頎俱被收。華將死，謂張林曰：“卿欲害忠臣耶！”林稱詔詰之曰：“卿為宰相，任天下事，太子之廢，不能死節，何也？”華曰：“式乾之議，臣諫事俱存，非不諫也。”林曰：“諫若不從，何不去位？”華不能答。須臾，使者至曰：“詔斬公。”華曰：“臣先帝老臣，中心如丹。臣不愛死，懼王室之難，禍不可測也。”遂害之於前殿馬道南，夷三族，朝野莫不悲痛之。時年六十九。

《晉書·張華傳》

【譯文】

張華，字茂先，他是範陽國方城縣人。父親張平，魏時任漁陽郡太守。張華年少失父，家境貧苦，自己為人放羊。同郡人盧欽見到他很是器重。同鄉人劉放也對他的才學感到驚異，把女兒嫁給他為妻。張華學業優異，知識淵博，文辭溫婉典雅，穎悟博學無所不通，圖緯方伎一類的書，沒有他不認真閱讀的……張華的名聲在當時很高，眾人都推誠信服他。晉史及儀禮、憲章的起草，都屬於張華，有不少的增減修訂。當時皇上的詔命文告，都由他起草定稿，他的聲譽日益隆盛，人們都仰望他能承當宰輔重任。

開府賈謐與賈後共同商量，認為張華出身庶民儒雅之家，有籌劃謀略，進升沒有逼脅主上的嫌疑，退朝又為眾望所歸。想以朝政倚靠他，並向他詢問政事。猶豫遲疑還未決定，就將此事詢問裴頠。裴頠一向敬重張華，特別讚成這件事。張華於是盡忠心匡扶皇上，輔佐朝政，彌合裂痕，補益缺失。即使當時處在昏君虐後的朝代，但天下還是平安無事，這都是張華的功勞。張華怕皇後家族勢力擴張，就寫了《女史箴》的文章來進行規勸。賈後雖然凶橫虐妒，卻也知道敬重張華。

最初，趙王司馬倫任鎮西將軍，使關中動亂不安，氐羌部落造反，就用梁王司馬肜代替他的職務。有人對張華說：“趙王司馬倫貪婪愚昧，信用孫秀，在什麽地方都會作亂。孫秀又是詭詐的奸雄。可派梁王殺掉孫秀，削掉趙王一半的力量，來向關西的百姓謝罪，不也可行嗎？”張華聽從了這個計劃，司馬肜也同意這樣辦。孫秀的朋友辛冉從關西來，向司馬肜進言說：“氐羌人自己造反，不是孫秀造成的。”所以孫秀得免一死。司馬倫回朝後，諂媚事奉賈後，便要求掌管尚書省事務，後又要求任尚書令的官職，張華與裴頹都堅持不同意。因此結下仇怨，司馬倫、孫秀恨張華如同仇人。

到司馬倫、孫秀將要廢除賈後時，孫秀讓司馬雅夜裏前去告知張華說：“如今國家很危險，趙王想與你共同匡扶朝廷，做霸王一樣的事業。”張華知道孫秀等人必定會進行篡權奪位，就拒絕了他的要求。司馬雅發怒說：“刀將加在你的脖子上，還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也不看張華一眼，就揚長而去。張華第二天正午睡，忽然夢見房屋坍壞，驚醒後心裏很是厭惡。當天夜裏，禍難發生，趙王倫等人偽稱有詔書召見張華，於是張華與裴頎都被拘捕。張華臨死時問張林說：“你想殺害忠臣嗎？”張林稱奉詔命行事，並責問他說：“你身為宰相，肩負天下重任，太子被廢，卻不能以死殉節，為什麽呢？”張華說：“式乾殿上的決議，我的勸諫之言有案可查，並非我不勸諫。”張林說：“勸諫不被采納，為何不辭官去職？”張華不能回答。不一會，使者到來說：“詔命斬殺你。”張華說：“我是先帝老臣，忠心赤膽。我死不足惜，擔心是王室遭難，禍患難以測知啊！”於是被斬殺在殿前馬道南麵，三族被夷滅，朝野的人無不為他悲痛，死時六十九歲。

張華在西晉，道德文章，政績才幹可稱首屈一指。身居相位而禮賢下士，誘進人物，終身不倦。凡人有一善，無不為之延譽稱許。前有定議伐吳之大功，後有獻策平亂之奇勳，雖身當昏君**後之朝，仍能輔政安國。受害身死，家無餘財，僅書籍三十多車而已。後來趙王司馬倫被誅，晉惠帝複位，朝中大臣紛紛上書，為張華伸冤，請求追還其官職爵位。皇上準奏，並遣使靈前祭吊，算是為張華平反了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