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勰仁孝受冤死

【原文】

彭城王勰，字彥和，少而歧嶷，姿性不群。太和九年，封始平王，加侍中。勰生，而母潘氏卒，其年獻文崩。及有所知，啟求追服，文明太後不許，乃毀容憔悴，心喪三年，不參吉慶。孝文大奇之。敏而耽學，雅好屬文，長直禁內，參決軍國大政，萬機之事，無不預焉。

勰敦尚文史。撰自古帝王賢達，至於魏世子孫族從，為三十卷，名曰《要略》。性仁孝，言於朝廷，以其舅潘僧固為長樂太守。京兆王愉構逆，僧固見逼。尚書令高肇，性既凶愎。又肇兄女人為夫人，順皇後崩，帝欲以為後，勰固執以為不可，肇於是屢譖勰因僧固之同愉逆，肇誣勰與愉通南招蠻賊。勰國郎中令魏偃、前防閣高祖珍，希肇提攜，構成事。肇初令侍中元暉以奏，暉不從。又令左衛元珍言之。帝訪暉，明勰無此。帝更以問肇，肇以魏偃、祖珍為證，乃信之。

永平元年九月，召勰及高陽王雍，廣陽王嘉、清河王懌、廣平王懷，及高肇等人。時勰妃方產，固辭，不得已，意甚憂懼，與妃訣而登車。入東掖門，度一小橋，牛傷，人挽而入。宴於禁中，夜皆醉，各就別所消息。俄而元珍將武士齎毒酒至，勰曰：“一見至尊。死無恨也！”珍曰：“至尊何可複見！”武士以刀環築勰三下，勰大言稱冤。武士又以刀築勰，乃飲毒酒，武士就殺之。向晨，以褥裹屍，輿從屏門出。載屍歸第雲：“因飲而薨。”勰妃李氏，司空衝之女也，號哭曰：“高肇枉理殺人，天道有靈，汝還當惡死！”及肇以罪見殺，還於此屋。論者知有報應焉。帝為舉哀於東堂。

勰既有大功於國，無罪見害，行路士女皆流涕。曰：“高肇小人，枉殺如此賢王。”在朝貴戚，莫不喪氣。景明、報德寺僧，鳴鍾欲飯，忽聞勰薨，二寺一千餘人皆嗟痛，為之不食，但飲水而齋。

《北史·魏孝文六王傳》

【譯文】

彭城王元勰，字彥和，從小聰明早慧，天資出眾。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封始平王，加官侍中。元勰出生時，母親潘氏去世，獻文帝也死了。到他剛懂事時，就上書請求給父母補服喪期。文明馮太後不同意，他就哀傷憔悴以毀容，內心悲悼三年，從不參加喜慶活動。孝文帝對他的孝行大為驚異。元勰敏捷而又潛心好學，一向愛好寫文章。長期在禁宮值勤，參與決策軍國大政，朝廷日常事務，沒有他不參與的。

元勰崇尚文史，撰集了自古以來的帝王賢達，直到魏代的子孫家族的事跡，編成三十卷，取名叫《要略》。元勰天性仁慈孝順，他向朝廷進言，讓他的舅父潘僧固任長樂太守。京兆王愉謀反，潘僧固受到威逼脅從。尚書令高肇，生性凶殘剛愎。又因他的侄女入宮作了夫人，宣武順皇後死後，宣武帝想要立她為後，元勰堅持認為不行。高肇於是多次進讒言，說元勰通過潘僧固同王愉謀反，高肇還誣陷元勰與王愉私通南招的山野叛賊。元勰封國的郎中令魏偃、前防閣高祖珍，希望高肇能提拔他們，就陰謀證實此事。高肇開始是讓侍中元暉將此事上奏，元暉不聽他的。他又讓左衛將軍元珍上奏皇上。皇上詢問元暉，元暉證明元勰並無此事。宣武帝又問高肇，高肇便以魏偃、祖珍作證，皇上就相信了這件事。

宣武帝永平元年九月，皇上召元勰與高陽王元雍、廣陽王元嘉、清河元懌、廣平王元懷，及高肇等人人宮。當時元勰的妃子臨產，他堅決推辭，又不得已，心中十分擔憂害怕，與妃子訣別後上車而去。車進入東掖門後，經過一座小橋時，拉車的牛受了傷，由人拉著車入宮。在內宮舉行了酒宴，到夜裏人們都醉了，各自到別的房間休息。一會，左衛將軍元珍率領武士帶著毒酒來到，元勰說：“再見一次皇上，我死而無憾！”元珍說：“你怎能再見到皇上！”武士就用刀柄撞了元勰三次，元勰大聲喊冤。武士又用刀柄撞擊元勰，元勰無可奈何，隻好飲下毒酒，武士就上前殺死了他。到了第二天早晨，武士用被裹著元勰的屍體，裝在車上從後門拉出，運到元勰家中，說：“因飲酒過多而死。”元勰的妃子李氏，是司空李衝的女兒，她號哭說：“高肇以冤獄殺人，上天有靈，你一定不得好死！”到後來，高肇因犯罪被殺，也還是死在元勰遇害的那間房子裏。議論的人知道這是高肇害人的報應。宣武帝在東朝堂為元勰舉辦了追悼會。

元勰對國家已建有大功，無罪被陷害，路上的男女行人都為他流淚。說：“高肇是奸佞小人，冤殺了這樣的賢王。”朝中的貴族親戚，沒有人不因此灰心喪氣。京城中景明寺、報德寺裏的僧人，正敲鍾準備吃飯，忽然聽說元勰去世，兩座寺廟的一千多僧人，都為他惋歎悲痛吃不下飯，隻是飲水進行齋戒。

北魏統治者不僅猜忌、濫殺功臣，歧視漢族士人集團，就是在他們王室內部，也常進行著無情的傾軋與殘殺。宣武帝時彭城王元勰的被害，就是一個典型的冤案。

元勰與北魏孝文帝是親兄弟，他忠心追隨孝文帝南北征戰，多出奇謀，立有大功。孝文帝病重時，他總攬軍政大事，處理朝廷日常政務，為穩定政局，抵禦外寇，起了重大作用。宣武帝即位時，他奉孝文遺詔輔政，擔任了持節、錄尚書事、侍中、司徒等要職，實際上處於宰輔的地位。他雖大權在握，但從不謀取私利，更無政治野心，而且執政寬緩，簡刑異禮，與民休息，得到了百姓的擁戴和宣武帝的信任。他的聲望和政績也同時引起了奸人佞臣的忌恨，他一心忠於王室的進言舉措，最終招來了殺身之禍。尚書令高肇，就是殺害元勰的罪魁禍首。高肇的妹妹是孝文帝皇後，他作為宣武帝元舅，勢傾朝野。他的侄女又進宮作了夫人，宣武順皇後暴死，就可能與他叔侄有關。當他竭力為侄女謀取皇後的寶座時，遭到了元勰的堅決反對。雖然宣武帝最後仍立了高肇侄女為後，但由此卻打開了元勰冤死之門。

高肇之妹為宣武帝生母孝文皇後，侄女又成為宣武帝皇後，他身當雙重元舅之重，其權勢炙手可熱。於是他誣陷元勰謀反，又與叛賊私通。這本是無中生有的向壁虛構，又還收買了元勰的屬官出來作證，將此冤案坐實。在宣武帝永平元年九月，高肇唆使皇上下詔，召元勰入宮，賜以毒酒，還命武士將其砍殺。連他要求見皇上最後一麵的願望也未能實現。

元勰死後，路上男女行人無不為之流淚稱冤，連寺廟中上千僧人也為他悲痛廢食。後來，高肇的靠山宣武帝死後，這個惡貫滿盈的屠夫也被處死在當年他殺害元勰的地方，真所謂報應不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