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拒諫殺忠良

【原文】

永安簡平王浚，字定樂，神武第三子也。初，神武納浚母，當月而有孕，及產浚，疑非己類，不甚愛之。而浚早慧，後更被寵。

元象中，封永安郡公，豪爽有氣力，善騎射，為文襄所愛。文宣性雌懦，每參文襄，有時洟出。浚恒責帝左右，何因不為二兄拭鼻。由是見銜。累遷中書監兼侍中，出為青州刺史。雖頗好畋獵，聰明矜恕，上下畏悅之。保定初，進爵為王。文宣末年多酒，浚謂親近曰：“二兄舊來不甚了了。自登阼已後，識解頓進。今因酒敗德，朝臣無敢諫者。大敵未滅，吾甚以為憂。欲乘驛至鄴麵諫，不知用吾不？”人有知，密白帝，又見銜。

八年，來朝，從幸東山。帝裸裎為樂，雜以婦女，又作狐掉尾戲。浚進言：“此非人主所宜。”帝甚不悅。浚又於屏處召楊遵彥，譏其不諫帝。時不欲大臣與諸王交通，遵彥懼以奏。帝大怒曰：“小人由來難忍！”遂罷酒還宮。浚尋還州，又上書切諫。詔令征浚，浚懼禍，謝疾不朝。上怒，馳驛收浚。老幼泣送者數千人。至，盛以鐵籠，與上黨王渙俱寘北城地牢下。飲食溲穢共在一所。

明年，帝親將左右，臨穴歌謳，令浚等和之。浚等惶怖且悲，不覺聲戰。帝為愴然，因泣，將赦之。長廣王湛，先與浚不睦，進曰：“猛獸安可出穴？”帝默然。浚等聞之，呼長廣王小字曰：“步落稽，皇天見汝！”左右聞者，莫不悲傷。浚與渙皆有雄略，為諸王所傾服。帝恐為害，乃自刺渙，又使壯士劉桃枝就籠亂刺。槊每下，浚，渙輒以手拉折之，號哭呼天。於是薪火亂投籠，燒殺之，填以石土。後出，皮發皆盡，屍色如炭。天下之為痛心。

《北史·齊宗室諸王傳》

【譯文】

永安簡平王高浚，字定樂，是北齊神武帝高歡的第三子。當初，高歡娶了高浚的母親，當月就有了身孕，到生下高浚時，就懷疑不是自己的親生子，不很喜歡他。高浚從小就聰明，後來才受到寵愛。

東魏孝靜帝元象年間，封高浚為永安郡公。他性格豪爽力氣大，善於騎馬射箭，受到大哥文襄帝高澄的喜愛。二哥文宣帝高洋像女子一樣懦弱，每當參見大哥高澄時，有時還流出鼻涕來。高浚常責備高洋身邊的人，為何不替二哥擦鼻涕。因此受到文宣帝高洋的忌恨。高浚積功升任中書監、侍中的官職，又出朝任青州刺史。他雖然很喜好打獵，但為人聰明，又能體恤寬恕他人，所以上上下下的人又怕他又喜歡他。天保初年，高浚由公爵進位王爵。文宣帝高洋晚年多好酒，高浚對自己親近的人說：“二哥從前不很聰明，自從登帝位後，見識和悟性一下子有了長進。如今因為貪酒而毀壞了德政，在朝大臣又無人敢於規功。大敵尚未消滅，我很是為此擔憂。”有人知道了他講的這些話，便密告了文宣帝高洋，高浚又被忌恨。

天保八年，高浚來京朝見皇上，隨從皇上到了東山。文宣帝高洋光著身子尋樂，與婦女混雜在一起，還作出狐狸搖尾巴的遊戲。高浚進言說：“這不是國君應該做的事。”文宣帝高洋聽了很不高興。高浚又在避人的地方叫來楊遵彥，譏刺他不規勸皇上。當時，不準朝中大臣與眾王侯往來，楊遵彥因此害怕，便把此事上奏文宣帝。文宣帝大怒說：“從來就難以忍受這小子！”於是就撤去酒宴回宮。高浚不久也回到青州，他又上書直言規勸。文宣帝下令召見高浚、高浚怕有禍，稱病不入朝。皇上盛怒，派特使乘快馬將高浚拘捕。當地男女老幼哭著為他送行的有幾千人。到京城後，把高浚裝在鐵籠中，與上黨王高渙一起關押在北城地牢中。吃喝、大小便都在一個地方。

第二年，文宣帝高洋親自帶領左右親信，來到地牢，對著牢門高唱，並命令高浚等人跟著他們唱。高浚、高渙驚惶而又悲傷，不自覺地歌聲顫抖。文宣帝高洋也為此悲傷，便流下淚來，想要赦免他們。長廣王高湛，先前與高浚不和，就進言說：“怎麽能將猛獸放出洞穴呢？”文宣帝沉默。高浚、高渙聽到了高湛說的話，就大喊長廣王高湛的小名說：“步落稽！上天正看著你！”文宣帝左右聽到的人，沒有不悲傷的。高浚與高渙都有雄才大略，又受到眾王侯的傾心佩服，文宣帝害怕成為自己的後患，就親自動手用長矛刺殺高渙，又命壯士劉桃枝朝鐵籠中亂刺。每當長矛刺入，高浚，高渙就用手拉住折斷它，喊天叫地的號哭。文宣帝又命令將柴火胡亂投入鐵籠，將他們燒死，又填上石頭泥土。後來取出屍體時，他們的皮膚、毛發全部燒毀，屍體像木炭一樣。天下的人為他們冤死而痛心。

北齊永安王高浚，早年曾受到父兄的信任和寵愛，他對二哥文宣帝高洋盡忠盡愛，常直言規勸，卻被高洋懷恨在心。文宣帝晚年貪戀酒色，荒**無恥，高浚不僅當麵直諫，還譏刺有關朝臣不盡忠盡諫。在皇上的酒宴上弄得不歡而散，使文宣帝忌恨更深。但高浚仍然上書直諫，終於使文宣帝下定決心要將他除去。文宣帝高洋雖然年輕時懦弱，可是懲治起朝臣以及親兄弟來，手段卻格外殘忍。他將高浚、高渙二人鎖於鐵籠之中，囚於地牢之下，形同禽獸。關押一年後，高洋還親自到地牢羞辱高浚二人，最後親自動手殘殺。先用長矛亂刺，後又放火將其活活燒死，喪心病狂，慘不忍睹。

齊文宣帝高洋晚年酗酒殘暴，屠殺文武官員、宗室及前魏朝皇族不計其數。根本不用假以任何罪名，更不用說經過法律程序了。他常常是自己親自動手，濫行殺戮。法律已被封建專製踐踏得體無完膚了。高浚的死，隻因他忠言直諫，使昏君高洋無法忍受；而高渙僅僅因為排行第七，觸了他心中的忌諱，所以兄弟二人被活活燒死鐵籠之中。但高浚、高渙二人蒙冤而死的真正原因，正如本傳所說，高浚與高渙都有雄才大略，又深受諸王佩服擁戴，高洋擔心的是他的帝位是否能保住，是否能傳給自己的兒子，所以不惜采用毒辣的手段，將親弟二人殘忍殺害，以消他心中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