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阻礙
胡同裏夜風一吹,路長明趕緊把包往懷裏揣了揣,像抱著個定時炸彈。
“路老板,咱……咱現在幹啥去?拿著這麽多錢,我總覺得街上到處都是賊眼。”
路長明緊張的話都說不利索了,左右張望,連路邊竄過去的野狗都能讓他一驚一乍。
“各回各家,睡覺。”路洲指了指夏晚秋:
“長明,你先安全把晚秋送回去,錢你貼身放著,明天一早,拿上錢跟我去老劉那兒把尾款結了,把剩下的一千五百件貨全拉回來。”
夏晚秋也緩過神來,眼神裏多了從前沒有的光:
“路老板,一千五百件呢,光靠咱們三個在鍋爐房裏綁皮筋上色,就算累吐血,一天也弄不出幾百件來。”
夏晚秋心思細膩,立刻想到了產能問題。
路洲讚許看了她一眼,不愧是自己親媽,這商業嗅覺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
可惜上輩子沒這條件,不然老媽絕對會變成富婆!
“這就需要你出馬了。”路洲笑道:
“晚秋,你應該認識不少手腳麻利現在又閑在家的女工吧?”
“認識啊!對門劉嫂,還有後街的胖嬸,廠裏效益不好,她們現在天天在家糊火柴盒呢。”
“好,你明天去把她們叫來幫忙,告訴她們一天管兩頓飯,另外給兩塊錢工錢,按件計做的多獎的多。”
此話一出,夏晚秋倒吸一口涼氣。
一天兩塊?一個月下來就是六十塊!這比廠裏老資格的主任工資還要高一截了!
“行!有這工錢,我能給你叫來一個排!”夏晚秋點頭。
第二天上午,南城第三招待所大堂。
針織廠的老劉正坐長椅上唉聲歎氣,他昨天雖然拿了鋼筆,但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
萬一南方老板不來了,自己拿這洋玩意兒去哪換錢?廠裏那些等著開鍋的工人怎麽辦?
正愁著,大門被推開。
路洲走在前麵,路長明背著包氣喘籲籲跟後麵。
“路老板!”老劉站起來,眼圈都紅了。
“劉廠長,久等了。”路洲走過去,給老爹一個眼神。
路長明拉開拉鏈,從裏麵掏出整整齊齊的三遝大團結,推到老劉麵前:
“劉廠長,這是剩下一千五百件的錢,一塊不少,您點點!”
老劉顫抖著把錢接過來,又把鋼筆還給路洲。
“路老板,您真是個痛快人!是我們針織廠的恩人啊!”老劉語無倫次。
路洲順手給老劉遞了根煙:
“老劉,回去告訴工人們,開足馬力生產純棉汗衫,有多少我路洲吃多少。”
下午,鍋爐房的院子熱鬧的像個小集市。
夏晚秋找來的五個女工圍在長桌前,手指翻飛綁著皮筋。
她們一邊幹活一邊聊天,笑聲不斷。
路長明光著膀子,脖子上搭條毛巾,負責在鐵鍋前煮衣服固色。
汗結實的肌肉往下淌,臉上卻掛著前所未有的笑容。
自己當老板雇人幹活,這滋味簡直比喝了二兩燒酒還上頭!
傍晚,由於有了充足的貨源,路洲今天讓路長明雇了輛倒騎驢,直接拉四百件紮染文化衫來了旱冰場。
昨天的事好像在小圈子裏傳開了,他們剛把編織袋卸下來,衣服都還沒掏出來,周圍就圍上了一圈人。
“老板,可算把你們盼來了!昨天大龍穿那件紅色的,去舞廳轉了一圈,好幾個小姑娘找他要聯係!快,給我拿兩件!”
“我要藍色的!錢給你準備好了!”
就在攤子前水泄不通的時候,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口哨。
“都給老子讓開!幹什麽呢?聚眾鬧事是不是?”
圍觀的小青年們回頭臉色一變,像紛紛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道。
走來四個流裏流氣的社會青年。
為首的男人中分頭,身上一件人造革黑皮夾克,嘴裏叼著牙簽,還拎著桌球杆。
“壞了!”路長明小聲:
“這人叫趙三,外號三哥,是這片地頭蛇,平時在錄像廳遊戲廳附近收點錢混日子的,咱們可怎麽辦呀!”
趙三走到攤前,用桌球杆挑起一件汗衫放鼻子下聞了聞。
“喲,挺新鮮啊,這是誰家開的買賣?拜過碼頭沒有?”
路長明心裏咯噔一下:
“這位兄弟,我們也是混口飯吃。”
他咽了口唾沫,從兜裏掏出一盒新的紅塔山,小心翼翼遞過去。
對方看都不看,一抬手把煙打飛。
“誰他媽是你兄弟?”趙三吐掉牙簽,冷笑一聲:
“打聽打聽,文化宮一條街是誰的盤子?你們在這兒擺攤賣高價,搶了百貨商店的生意不說,還沒問過我趙三同不同意!”
夏晚秋趕緊把裝錢的包往身後藏了藏,站出來講理:
“我們就在台階上擺一會兒,不礙著別人滑旱冰,憑什麽要問你同不同意?”
趙三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夏晚秋一圈,眼神輕浮。
“嘖嘖,這小模樣長的真水靈。”趙三往前走了一步:
“妹子,不礙著滑旱冰,但礙著我收管理費了啊。
看你長得好看,哥給你指條明路,今天賣的錢,拿出一半來交場地費,以後這片地三哥罩著你們。”
一半?那可是大幾百塊錢!
“你做夢!”夏晚秋氣的臉都白了:“你這是明搶!”
“哎?話不能這麽說。”旁邊一個黃毛狗腿子湊上來,陰陽怪氣幫腔:
“你們沒憑沒據就在街上賣東西,衣服還賣十塊錢一件!這叫啥?這叫投機倒把!懂不懂法啊?
三哥要是去聯防隊或者工商局舉報你們,不僅錢要沒收,你們三個還得進去蹲大牢!”
投機倒把這四個字一出來,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八十年代中前期,這絕對是一頂能壓死人的大帽子。
不少私下做買賣的人,就是因為這個罪名被抓去勞教,一輩子都毀了。
夏晚秋顯然也被這四個字嚇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趙三見他們慫了,得意的大笑起來,伸手就去抓夏晚秋身後的包:
“拿來吧你!還等三哥自己動手啊?”
就在他的髒手即將碰到夏晚秋的瞬間,一根棍帶陣風,狠狠砸在台階上。
趙三嚇的一縮手,抬頭看去。
路長明雙眼通紅,死死擋在夏晚秋身前:
“滾!你敢動晚秋一下,你敢碰包裏的錢一分,我今天就在這兒給你開瓢!大不了咱們同歸於盡!”
趙三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憨厚老實的鄉巴佬,居然敢在自己的地盤上動家夥。
而且眼神裏的狠勁兒,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夏晚秋站在路長明身後,看著這個平時被老娘罵兩句都不敢還嘴的男人,眼眶溫熱。
“草!給臉不要臉了是吧?兄弟們,給我砸了他們的攤子!”
趙三覺得在小弟麵前丟了麵,惱羞成怒的舉起桌球杆。
“長明,把家夥放下,這大庭廣眾的,咱們是文明人,怎麽能動粗呢?”
劍拔弩張之時,路洲按下老爹手裏的棍。
趙三冷眼看著路洲:“你又是哪根蔥?”
路洲轉身拉開編織袋的夾層,抽出一張蓋紅公章的紙,在趙三麵前抖了抖。
“認識字嗎?”路洲指著上麵的紅戳。
趙三眯著眼睛看了一眼,上麵赫然寫著“南城市第三國營針織廠庫存物資調撥單”,下麵還蓋著財務科和廠長辦公室的兩個大印。
“這什麽破紙?”
路洲嗤笑一聲:
“投機倒把?趙三,你連文件都看不懂,還敢出來學人家收保護費?”
路洲提高音量,確保周圍人聽的清清楚楚。
“我們這叫盤活國營企業不良資產!是積極響應市裏重點關注的國企第三產業改製試點工作!
這批衣服是第三針織廠正規渠道調撥給我們的授權銷售產品,每一分錢都是有賬可查的!”
路洲連珠帶炮,一堆八十年代特有的官方術語砸下來,直接把趙三聽懵了。
他們平時敲詐的都是偷賣烤地瓜或倒騰電子表的散戶。
哪見過這種動輒把“國營改製盤活資產”掛嘴邊的人?而且那公章絕對做不了假。
路洲上前一步,眼神犀利:
“你想收我們的場地費?也就是說,你要向市國營企業收取私人保護費?
你知不知道,破壞國企改革阻礙國家資產流通,這是什麽罪名?
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嚴打的餘風還沒過去,聯防隊能把你拉去西北大荒漠敲十年的石頭!”
路洲氣場全開,趙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混街頭靠的就是欺軟怕硬,碰上滿嘴政策大局的硬茬,根本摸不清對方的底細。
“你……你少拿大話唬人!誰知道你這章是不是蘿卜刻的!”
趙三雖然嘴硬,但已經不自覺的往後退了。
“是不是蘿卜刻的,你現在就可以去街口的公用電話亭,打給工商局查一查。”路洲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過我提醒你,報假警浪費國家資源,罪加一等。”
周圍的小青年們也開始起哄了。
“就是啊,人家正規廠子的貨,你趙三算老幾啊?”
“趕緊走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趙三見大勢已去,咬了咬牙,用球杆指了指路洲:“行,咱們山水有相逢,走著瞧!”
說完,帶著幾個小弟灰溜溜跑了。
旱冰場門前重新恢複了熱鬧,買衣服的人依然絡繹不絕。
路長明鬆了一口氣,發現後背已經冷汗濕透了。
“路老板,剛才……剛才真是嚇死我了,那張紙真有神啊?”路長明心有餘悸。
“那張紙是真的,是老劉給的收據,但上麵的名堂是我編的。”路洲拍了拍老爹的肩膀:
“記住了長明,對付這種流氓,光有匹夫之勇是不夠的,拳頭再硬,硬不過腦子和規矩。”
夏晚秋走過來,心疼的幫路長明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神裏全是感動。
“好,沒事兒了,今天趕緊賣完趕緊收攤!”
經過這一出,路洲心裏清楚,打遊擊擺地攤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時代在發展,光靠一張收據唬人早晚會露餡。
“長明,晚秋。”路洲突然開口。
兩人停下手裏的活轉頭看他。
“把今天賺的錢數好,明天我們不去鍋爐房了,咱們去市中心盤個正經的門麵,開南城第一家潮流服裝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