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廚藝為刀,初露鋒芒
穿過員工通道,一股熱浪混雜著油煙味與焦香迎麵撲來。
和平飯店的後廚正開足馬力轟鳴著,白熾燈下廚具閃爍著寒光,排風扇瘋狂運轉卻依然壓不住爐火,火舌直舔鍋底。
幾十個穿著廚師服的大師傅正低著頭,在各自的灶台前切配翻炒,手腳麻利得隻剩下一道道殘影。
這裏是龍哥的地盤。
龍哥的身軀一踏入這片領地,原本喧鬧的後廚驟然安靜,隻聽見爐火呼嘯和鏟子磕碰鍋底的脆響。
龍哥一言不發,直接將林建國領到角落的操作台,那裏隨意堆著挑剩的食材,有幾塊牛腩邊角料和一把青菜,以及旁邊一筐散發著腥氣的老豬蹄。
“我們的確缺人手。”
龍哥突然停下腳步,大手重重拍在林建國的肩膀上,手勁大的驚人。
“今晚飯店有個外賓招待會,但頭盤出了點岔子,你就用眼前這些貨,給我做出一道能讓那幫洋人挑不出毛病的頭盤”
龍哥沒再多做解釋,隻是眯起眼睛將林建國上下掃視了一圈,接著他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在林建國的脖頸大動脈處慢慢劃過。
他咧開嘴,露出幾顆被煙熏黃的牙齒,聲音沙啞。
“和平飯店的後廚不養閑人,更不養來路不明的人,今晚這道頭盤是你遞上來的投名狀,菜好了以後你就是我的人,菜不好……”
龍哥收回手,替林建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
“外灘這地方風大容易讓人迷路,不過我這後廚倒是清靜,就是角落裏那台絞肉機費了點電,希望你別成為下一塊下腳料”
龍哥前腳剛邁出廚房,幾個本地廚師就圍攏過來,他們抱著雙臂,眼神裏滿是不屑與輕視。
一個長著滿臉麻子的廚師阿三陰陽怪氣的開了腔。
“喲,京城來的大師傅,阿拉這廟小,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家夥什都在這了,請吧”
阿三一邊冷笑,一邊踢了踢腳邊的工具箱,裏麵散落著幾把生鏽的刀具。
旁邊一個胖廚師跟著起哄,引得周圍一陣哄笑。
“阿三懂不懂規矩,把那把崩了口的剔骨刀給大師傅用,別慢待了咱們的貴客”
在他們眼裏林建國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來砸場子的野廚子,大家夥就等著看他出洋相,然後被龍哥裝進麻袋扔進黃浦江裏。
林建國對這些冷嘲熱諷充耳不聞。
他麵無表情地走到角落,從那堆破銅爛鐵裏挑出了一把生鏽的剔骨刀,刀刃上帶著好幾個豁口。
周圍的看客還在指指點點地發笑,林建國毫不理會,左手穩穩拿起一塊帶著硬皮的豬前蹄。
他剛拿起豬蹄,原本輕浮的笑聲便停住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隻見林建國手腕微微下壓,那把破爛不堪的剔骨刀在他手裏瞬間靈活轉動。
他反手握刀,刀背緊貼著豬蹄的骨縫輕輕一滑。
沒有絲毫生澀的摩擦聲,刀鋒順著骨頭與肌肉的間隙無聲無息地鑽了進去。
圍觀的廚師起初還以為他連刀刃和刀背都分不清,正準備發笑,但僅僅過了幾秒鍾,所有人都看愣了。
林建國的手腕以一種極其微小卻精準的頻率不斷調整著角度,動作很穩,破刀順著筋膜的天然走向遊刃有餘地劃開皮肉,遇到粘連的軟骨,隻需刀尖極具巧勁地輕輕一挑便迎刃而解。
整個過程聽不到半點刀鋒碰撞骨頭的悶響,隻聽見一陣連貫的嘶啦裂帛聲。
不到三分鍾,啪的一聲輕響,林建國將刀隨手拍在案板上。
剛才還叫囂得最歡的阿三下意識地走近一步,待他看清案板上的情形時當場傻了眼,隻聽哐當一聲,他手裏常握的炒勺重重砸在水磨石地板上。
一張毫無破損的完整豬皮平鋪在案板上,甚至還連著四隻完好的蹄殼,皮下的脂肪被刮得極薄,在頭頂的燈光下幾乎晶瑩透亮。
而在旁邊,靜靜地立著一副慘白的豬蹄骨架,上麵被剔得幹幹淨淨,骨膜上竟然連一絲多餘的血絲都找不到。
這種神乎其技的剔骨手法,徹底鎮住了全場。
在場那些自詡廚藝不凡的大廚們麵麵相覷,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後廚鴉雀無聲,圍觀的人徹底收起了輕視的眼神,再看向那把豁口破刀和林建國時,心裏不禁直發毛。
林建國麵不改色,將處理好的豬蹄肉和皮放入鍋中,加入蔥薑與料酒,用最簡單的白煮法焯水去腥。
他要做的,是一道極其考驗火候與基本功的經典淮揚菜,水晶肴肉。
焯水撇沫加入秘製香料包,林建國用文火慢燉,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沉穩,待皮肉酥爛後,他將其撈出分離,將熬出膠質的濃鬱肉湯仔細過濾,再與肉塊重新層疊壓製,最後送入冰櫃冷藏,整套流程行雲流水。
傍晚時分,林建國從冰櫃裏端出了定型的肴肉。
一整塊肴肉晶瑩剔透,紅的瘦肉與白的肉凍層次分明,他換了一把鋒利的片刀,將肴肉切成薄厚均勻的肉片,整齊地碼放在青花瓷盤中,旁邊配上一小碟切得極細的薑絲和陳年鎮江香醋。
收拾妥當後,林建國端著盤子敲開了龍哥的門,龍哥此時正皺著眉頭翻看今晚的菜單。
白瓷盤裏的肴肉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亮光,龍哥將信將疑地夾起一片,蘸了點薑絲香醋,送入口中。
剛嚼了兩下,龍哥的動作便停住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目光死死釘在盤子上。
肴肉入口即化,肉凍的鮮美混雜著瘦肉的醇厚口感,再輔以肉皮的軟糯彈牙,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而薑絲香醋那特有的微辛與酸甜在口腔中炸開,將豬肉本身的腥氣一掃而空,隻留下回味無窮的鮮香。
龍哥混跡江湖多年吃過的山珍海味不計其數,可僅僅用一堆最下等的發腥豬蹄,能在幾個小時內做出如此驚豔的味道,實屬罕見。
龍哥抬起頭死死盯著林建國,眼神中不僅有驚訝更充滿深深的懷疑,一個來路不明的落魄廚子不僅刀工絕頂,手藝更是好得有些反常,龍哥敏銳的神經告訴他這事絕對不簡單。
他夾起第二塊肴肉剛要往嘴裏送,手腕再次懸停在半空。
龍哥用筷子尖輕輕撥開盤底的一片肉凍,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個位置。
在兩層晶瑩的肉凍中間,悄然藏著一片用胡蘿卜雕刻而成的花瓣,那花瓣比指甲蓋還要小,若不細看幾乎與紅色的瘦肉融為一體。
湊近仔細端詳,那是一朵雕工極其精細的杜鵑花。
龍哥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一言不發。
他慢慢放下筷子,低著頭,用粗壯的手指關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嗒,嗒,嗒。
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裏格外刺耳。
龍哥的聲音低沉且平淡,聽不出喜怒。
“小兄弟手藝確實不錯,隻是你這盤子裏好像多了點不該有的東西,我這人眼拙,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朵花是什麽講究”
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幫廚早已嚇得縮回了脖子,後廚裏再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音。
林建國直視著龍哥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睛,麵色平靜地吐出一句詩。
“鳥鳴山更幽,花開迎客來”
話音剛落,林建國隱藏在廚師服下的渾身肌肉已在瞬間悄然緊繃。
他死死鎖定龍哥麵部每一絲細微的肌肉**,這是卷宗裏記載的與黑杜鵑接頭的唯一暗號,如果龍哥的反應有半點不對或是對不上來,林建國會毫不猶豫地暴起發難先發製人。
聽到這句詩的瞬間,龍哥如遭雷擊。
足足過了半分鍾,他才從極度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再看向林建國時,龍哥的眼神徹底變了,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輕蔑,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忌憚。
知道這個核心暗號的人,世上屈指可數,龍哥的心裏十分震驚,他在盤算著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男人到底是那位佛爺派來巡查的心腹,還是其他堂口安插進來的頂級殺手。
他沒敢再往下細想。
龍哥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轉頭衝著門外扯著嗓子怒吼。
“你們幾個都給我滾出去!”
門外偷聽的幾個人嚇得連滾帶爬地散開。
廚房裏瞬間清空,隻剩下他們兩人。
龍哥深深地看了林建國一眼,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將他帶進了後廚最深處的一間隱秘辦公室。
厚重的木門被死死關上,將外麵鍋碗瓢盆的嘈雜聲徹底隔絕。
辦公室裏隻亮著一盞昏黃的舊台燈,屋裏彌漫著濃烈的古巴雪茄味,而在煙草味的掩蓋下,林建國敏銳的嗅到了一絲淡淡的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龍哥走到牆角,轉動密碼鎖打開保險櫃,他從裏麵拿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純白高領廚師服,以及一把用防鏽油布層層包裹的德國造主廚刀。
啪的一聲,兩樣東西被重重扔在林建國麵前的辦公桌上。
龍哥點燃一支雪茄深吸了一口,濃烈的煙霧噴吐而出,在昏暗的燈光下模糊了他猙獰的麵容。
龍哥屈起手指,將那把未出鞘的德國廚刀推到林建國麵前,刀鞘與實木桌麵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
“從現在起你負責特灶。”
“特灶不開火的時候你跟外麵那些人一樣就是個普通的切配工,但特灶一旦開火你就是唯一掌勺的人,你要清楚你在這裏做出的每一道菜都不僅關乎某些大人物的命也包括你自己的命”
龍哥夾著雪茄站起身,走到緊閉的百葉窗前,透過縫隙指著樓下幽暗的側門,夜色中幾個西裝革履的壯漢正將一個沉甸甸的還在往外滲水的大麻袋,吃力地塞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備箱。
龍哥轉過頭,眼神陰鷙地盯著林建國。
“看見了嗎,上一個負責特灶的師傅做菜的手藝沒得挑,可惜手腳不夠幹淨,而且多聽了一句他不該聽的閑話”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圈。
“我這人最喜歡手藝絕頂同時又聾又瞎的廚子,希望你這兩樣都占全了”
林建國看了一眼樓下絕塵而去的黑色轎車,緩緩收回目光,他拿起桌上的那把德國廚刀,麵色平靜,語氣平穩地回道。
“我當兵那會炊事班也分大灶和小灶,能進小灶給人做飯的手藝要硬是本分,但更重要的是得管得住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嘴巴,這個規矩我懂”
聽著林建國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龍哥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忍不住又深深打量了林建國兩眼。
直覺告訴龍哥,這個新來的家夥不僅手夠穩,膽子更是大得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