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舍友
屋內，李經義在主位上坐下，神情嚴肅地看著麵前的三人。
“年安，你當知道，我竹影書院雖開女學，為的是開化民智，讓女子也能知書達理。但書院，終究是傳道授業解惑之地，而非善堂。”
他的目光落在江月月身上，語氣雖然嚴厲，卻並無惡意：“令妹既不能言語，如何與夫子、同窗交流？如何吟誦詩文，如何參與課業？老夫若收了她，豈不是耽誤了她，也亂了書院的規矩？”
江年安聞言，心中一沉。
他知道先生說的是實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江歲歲，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開口道：“先生此言差矣。”
李經義一愣，挑眉看向這個沉默的少女。
江歲歲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說道：“求學在於心，而不在於口。倉頡造字讓文明得以傳承，靠的是古人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史書。我妹妹雖然不能說話，但是她能聽見，眼睛能看見，也能寫字。為什麽就不能求學呢？”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先生隻看到她不能說話，但是她或許會因為這樣更能靜下心來學習呢？如果先生執意要以吾妹口不能言而拒絕，我相信世間總有書院願意。”
李經義聽完沉思片刻，江歲歲口齒伶俐，絕不像一個沒讀過書的鄉野少女。
他目光在江歲歲和江年安之間來回審視，最終長歎一口氣。
“也罷。”他看向江年安，語氣緩和了下來，“年安，老夫可以看在你的麵子上，破例收下令妹。”
江年安大喜，正要拜謝。
“但是，”李經義話鋒一轉，神情再次變得嚴肅。
“醜話說在前麵。她可以旁聽，但若是一個月後的學業測試，她不能用筆墨答出中上之資，證明她確有向學之心與領悟之能，那老夫……也隻能請她離開了。”
“多謝經義先生。”江歲歲和江年安同時躬身行禮。
事情總算塵埃落定。
江歲歲交了束脩，拿著江月月的行禮包裹，在一名書童的指引，來到女學休憩的小院，靜女齋。
院子不大，一共五間平屋。靜女齋內，舍房都是兩人一間。
住在這裏的，大多是家離得遠，或是家境不算富裕，無法每日乘車往返的女學生。
江月月的舍房被安排在左手邊第一間。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幹淨整潔。
此刻房內無人，江歲歲放下行李，從懷裏取出一個繡著蘭花的錢袋塞進江月月的手中。
“月月，”她蹲下身，與妹妹平視，聲音溫柔道：“這裏麵有些碎銀，你留著傍身。若是有什麽想吃的、想用的，別省著。在書院裏，若是被欺負了，便去找你年安哥哥。萬事都有姐姐在，記住了嗎？”
江月月攥緊了手中的錢袋，眼裏蓄滿了淚水。
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小狼不在，哥哥姐姐也即將離開，難免有些不安。
最後也隻是點點頭，不想讓江歲歲擔心。
江歲歲還想再交代一些，門口卻被人推開，江月月下意識躲在江歲歲身後，探出頭去看。
“你……你們是誰？”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翠綠色布裙的少女，個頭與江月月相仿，梳著整齊的雙丫髻。
她生得小家碧玉，一雙杏眼清澈明亮，看起來溫婉可人。
江歲歲見來人並無惡意，便主動站起身，微笑著開口：“你好，我是江歲歲。這是我妹妹江月月，是今日新入學的學子。”
“你好，我叫李麥禾。”李麥禾的視線落在江月月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她之前的舍友是個驕橫的富家小姐，如今終於盼走了，沒想到新來的卻是個如此膽小的姑娘。
江歲歲不好在此久留，又仔細囑咐了妹妹兩句，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轉身離開。
江月月看著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原本才放鬆的心情再一次緊繃起來。
李麥禾看她像炸毛的小貓，忍不住笑出了聲。
江月月立刻警惕地瞪了她一眼，李麥禾見狀，心裏的笑意更濃了，她覺得，這個新舍友，似乎不是個任人欺負的主兒。
江月月張了張嘴，想要質問她笑什麽，卻隻能發出啊啊聲，急得眼圈都紅了。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笑？”李麥禾心思剔透，主動開口。
江月月用力地點了點頭。
“因為覺得你挺可愛的。”李麥禾笑容真誠，想起什麽又接著開口：“今日書院傳遍了要來一位不會說話的少女，沒想到就在我屋頭。”
“對了，我們以後住在一起，為了方便交流，你會寫字嗎？”
江月月茫然地搖了搖頭。姐姐和年安哥哥雖然教過她認字，但還沒來得及教她寫。
李麥禾又問：“那……那你會畫畫嗎？”
江月月再次搖了搖頭。
這下，換李麥禾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看看江月月，一時間竟有些欲哭無淚。
天啊，不會寫字也不會畫畫，那以後她們倆的交流，豈不是全靠猜？
空氣安靜了一瞬，李麥禾歎了口氣，認命般地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江月月見狀，也有樣學樣，默默地整理起自己那小小的包袱。
李麥禾看著江月月那簡單得有些寒酸的行李，忽然想起了什麽，開口問道：“江月月，你……你買文房四寶了嗎？每日上課都要用的。”
江月月一愣。姐姐沒準備，她自己更不知道，隻能誠實地搖了搖頭。
這下，李麥禾是徹底無語了。她看著江月月那副茫然又無措的樣子，忽然有些心軟。
江月月見狀，下意識想去找姐姐。可她衝出靜女齋，院外早已空無一人。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湧上心頭，讓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李麥禾追了出來，看到她失望的樣子，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說道：“別急，下次休學她還回來的。你有銀子嗎？”
江月月想起姐姐給的錢袋，終於可以點頭了。
“那好辦！”李麥禾笑了笑，“書院裏頭就有賣文房四寶的地方，走，我帶你去。”
另一邊，江歲歲出來後，江年安執意要送她到官道上。
江歲歲牽著韁繩，心事重重。江年安自然也滿腹心事不知道如何開口，最終兩人什麽也沒說，互相對視一眼。
江歲歲便上了騾車，漸漸消失在江年安眼前。
“歲歲姐……下次見麵之前要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