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除夕
朱高熾心中一動。
“好。”“
等布置妥當，到除夕那日，我帶你出去走走。”
張氏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搖了搖頭：
“不可不可。妾是太子妃，私自出宮，太過招搖，或許會給殿下惹麻煩。”
“無妨。”
朱高熾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
“有我陪你。”
“我們就便衣簡從，混在人群裏。隻看半個時辰，看看我們親手操辦的盛會，就回來。如何？”
見丈夫如此堅持，張氏臉上泛起紅暈，點了點頭。
“都依夫君。”
……
除夕，寅時三刻。
天還未亮，整個京城沉浸在一年中最深沉的靜謐之中。
朱高熾已攜張氏、以及長子朱瞻基，來到坤寧宮，因為朱棣不在，故隻向母親徐皇後請了安。
或許是年節的氣氛使然，徐皇後今日格外和顏悅色，拉著張氏的手噓寒問暖”。
“太子妃啊，”
徐皇後笑眯眯地打量著張氏，
“你這肚子，何時再給本宮添個大孫子啊？”
張氏頓時羞紅了臉，不知如何作答。
“回母後，此事……太子妃正在努力。”
她看向殿門口吹冷風的朱高熾，似是埋怨又似是難過。
辰時，一家人回到東宮。
東宮內早已是賓客盈門，楊士奇、夏元吉等一眾心腹文臣，以及當初跟隨他鎮守北平的大雪龍騎幾位核心將領，都已前來拜年。
朱高熾下令撤去繁文縟節，在暖閣內設下家宴。
“這一年，京城內外，朝堂軍中，諸事繁雜，辛苦諸位了。”
他真誠地說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楊士奇等人連忙起身，
“能得遇殿下這般明主，實乃我等臣子之幸！臣等萬死不辭！”
氣氛熱烈而融洽，君臣之間，再無隔閡。
未時，宴席散去，東宮的小廚房裏卻飄出了陣陣麵粉的香氣。
張氏、朱瞻基，正坐在廚包餃子。
朱瞻基隨即趕過來，
“給我留點麵，我也包兩個”
朱高熾一雙處理慣了國家大事的手，在捏餃子這件事上卻顯得笨拙無比，捏出來的餃子不是露了餡，就是歪歪扭扭站不穩。
“你起來吧，捏的什麽樣子，還能吃不能了。”
張氏嬌嗔著拍開朱高熾的手，
“我再捏兩個，嘿嘿。”
朱高熾趁著兩人不注意，偷偷將一枚洗幹淨的銅錢塞進一個餃子裏。
麵粉飛揚間，朱瞻基仰起頭，好奇地問：
“爹，為何過年一定要吃餃子呀？”
朱高熾看著兒子沾了麵粉的小花臉，想了想，溫和地說道：
“因為餃子形如元寶，吃餃子，寓意著招財進寶，日子富貴。更因為一家人能這樣團團圓圓地圍坐在一起的這段時光，比餃子本身，要珍貴得多。”
申時，天色將晚。
一家三口換上了最普通的衣裳，悄然從東宮的側門出宮。
此時的環城西路，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道路兩旁，連綿的紅燈籠匯成了火紅的海洋，彩旗在寒風中獵獵飄揚。
街道上，百姓摩肩接踵，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慶的笑容。
朱高熾一手牽著妻子，一手牽著兒子，匯入了這片歡樂的人潮。
他給張氏買了一朵精致的絨花，親手為她戴在發間。
又給朱瞻基買了一個孫悟空造型的糖人，看著兒子舔得滿嘴甜蜜。
一個街頭雜耍的攤子頓時吸引了朱高熾駐足，看著那藝人頂著十幾隻碗還能翻跟頭，不由得跟著人群一起喝彩叫好。
行至城南河邊，岸邊已是燈火璀璨。
不遠處，幾艘華麗的畫舫靜靜停泊，其中一艘上，兩個熟悉的身影正憑欄而立。
竟是也便衣出行的徐皇後和星夜趕回的朱棣。
徐皇後一見張氏，便歡喜地招手，拉著她去看別人放的河燈。
朱高熾則與朱棣並肩而立。
“今年的春會，辦的不錯，既有滿滿的民間情味，也有彰顯著我大明的繁榮。”
朱高熾微微躬身，謙遜道：
“是父皇威德所致，天下太平，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朱高煦去哪了？我記得他好像最是喜歡這種場麵。”
朱高熾坦然一笑，望著遠處攢動的人潮，
“二弟之才，或更重軍功與排場，如若是他辦的慶典，或許會比這更熱鬧，更輝煌。”
“但兒臣以為，”
“民心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對待民心，宜疏不宜堵，宜順不宜逆。與其築起高台，讓百姓仰望，不如走進人海，與他們同歡。”
朱棣默許的點了點頭，
“說得好。”
話音剛落，隻聽一聲巨響，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炸開。
萬千星火如流瀑般散落，瞬間照亮了半邊天。
緊接著，一朵，又一朵……
朱高熾從欣喜緩緩變得有些差異，他記得批給禮部的預算裏，煙花隻象征性地準備了一組，斷然沒有這般規模。
順著煙花升起的方向望去，隻見城南不遠處的城牆牆頭上，
禮部尚書呂震正帶著妻兒，親自點燃著一筒又一筒的煙花，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朱高熾是明白了。原來如此咱戶部尚書自掏腰包啊。
張氏不知何時已回到他身邊，靠在他的肩頭，癡癡地望著滿天璀璨：“
殿下，真美啊。”
朱高熾解下身上的披風，為她係上，順勢將她冰涼的小手握在掌心，低聲道：
“是啊，真美。但不及你美。”
“殿下又在嘲笑我。”
在如此浪漫的環境裏，朱高熾看著張氏的臉龐，頓時一股異樣的感覺滋生。
讓他感覺心裏癢癢的。
回宮已近子時，吃過熱騰騰的餃子，張氏帶著朱瞻基先去歇息。
朱高熾獨身一人，坐在東宮的庭院中，望著滿城不息的燈火和天邊零星的煙花。
不由得想起這段時間的勾心鬥角，以及那千千萬萬冊讓他頭疼的奏章。
“哎，身在這官場的漩渦之中，難得的一時寧靜。”
回頭看向東宮內院，眼神中還帶有著些許迷茫。
突然低頭一笑，
“不曾想，我兩世為人，第一個妻子竟然如此輕易就得了，甚至孩子都不是自己造的。”
看著遠處的市井煙火，
眼神似是堅定了幾分，
端起手邊的溫酒，向著遠方無聲一敬。
“既然來了，那就努努力，試著讓這天下如前世那般繁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明朝破敗的結局，由我來改寫！”
揚起頭顱，將手裏的一股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