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70章 西涼

「一切,似乎都那麽牽強,可似乎,一切又在她之前不曾留意的地方環環相扣,順理成章。」

君颯愕然,轉頭瞪著韓沁。誰知韓沁竟認真思考了起來,而在思考之後居然點點頭,說:“不錯,也是個辦法。”

“不行!我不同意!”君颯當即反對,“換掉,換誰都可以。”

端午大典上她和浥落塵大打出手的事人盡皆知,他們有仇的事更是傳得沸沸揚揚。不過在這件事上,謠言倒是沒有說謊,兩人的確是互相看不順眼。

何煦笑嘻嘻地說:“你這反應跟他還真差不多。落塵有時太過少年老成,我還說呢,他在這件事上的倔脾氣才像個十幾歲的孩子。”

君颯不由狐疑,在北辰神府中見到浥落塵和他交往甚密,知道他們交情匪淺。何煦進入北鬥七星沒多久,杜鼇便四海雲遊去了,浥落塵也是杜鼇遊曆後才收的徒弟,何煦又是罌朝人,浥落塵如何與他牽連到了一起?

“你跟他是什麽關係?”

“早在落塵拜師杜鼇之前,我便同他認識了。後來,因為性情相投,便結拜為兄弟。”何煦說,“我知道皇室一般都有不為人知的秘辛,皇家的生活很豪奢,也很殘忍。但,你身為端朝公主都如此艱難,可曾想過浥落塵在沒有家族蔭蔽的情況下,曾經曆過怎樣的弱肉強食?”

君颯不為所動,這個世界上,誰沒經曆過一些什麽。人外有人,慘外還有慘呢。“聽你這麽說,他似乎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何煦點點頭。“他之前的那些事,他自己不提,我也不好多說。隻是,每個人生活的環境都不同,看問題的角度自然也不同。但你們畢竟要學會和各種人相處,所以我希望你們在一組可以相互磨合,學會和平相處。”

說得倒是輕鬆,兩個敵對的人要做到和平相處談何容易,似乎誰首先示好,就意味著誰首先認輸。

何煦見她似乎無動於衷,歎口氣,又說:“其實,落塵在十來歲之前一直在罌朝流落街頭,我就是在酒樓門口一群流浪兒中第一次遇到了他。那時我少年俠氣,替他們解決了一點麻煩……”

那時,酒樓的夥計們正拳打腳踢地教訓一些小叫花子,被他三下兩下製止了。酒樓的人自是認得他是威遠侯府的公子,不敢得罪,忙說,是有桌客人賞了其中一個孩子一壇酒,而其他孩子想合夥搶走回去邀功,便在大堂裏廝打起來。掌櫃的便怒了,這才下令把幾個孩子一起扔出來教訓一番。

何煦點點頭,揮手示意夥計們離開。他原本還以為是酒店仗勢欺人,不曾想卻是那些叫花子自己惹出的事,不由有點氣惱。小孩子們一見他麵露不善,忙四散了跑開了,隻有一個一直拚命用身體護住酒壇子的孩子,艱難地從地上掙紮著爬起走到他麵前,竟像模像樣地對他拱手一揖,道,多謝公子。

何煦見一個頭破血流的乞丐的居然還學著士族之人行禮,心中頓覺好笑。知道他大概就是那個被賞了一壇酒的小孩子,不由有些好奇,這要飯的不要飯,要酒做什麽,他一個八九歲的小孩,難不成還嗜酒?

那孩子卻隻是沉默了一會,說,因為,這是他奔忙了一天,放下了所有後,唯一全部的所得。

那時,何煦不知道關於這壇酒之前和之後的故事,隻是覺得更加好笑了。他說,可是這酒對你也沒用,你這麽死守著做什麽,連自個兒的命都不要麽?

那孩子卻說,不管這壇酒有沒有用,他已經盡了全力。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絕不會放棄。

何煦摸了摸身上,沒有碎銀子和銅板,雖然有成錠的,但覺得白白送給一個要飯之人太過浪費。所以他忽而一笑,隨手把嘴邊吃了一多半的蘋果丟給他。

喏,這是爺賞你的,如此,你今日的收獲豈不是就多了一樣?

他哈哈大笑,又說,要是再有人跟你搶這個,你該不是還要為了個蘋果核跟人拚命吧?哈哈哈哈!

講到這裏,何煦搖頭失笑。

“我那時剛入選星族,正是年少得誌,意氣風發之時。又是出身侯府的貴胄公子,人生一帆風順,當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卻不曾想,時隔多年之後,在去年的端午大典上,杜鼇的得意弟子親手奉還給了我一隻完好的蘋果……嗬,落塵說,這是回報我當年一個蘋果核的恩德。他還說,四年的時間,利滾利,本息相加,悉數奉還,不必找了。”

蘇園林讚不絕口:“嗯,對付你,就該這樣。幹得漂亮!”

韓沁笑著斜睨他一眼:“你是不是後悔當初沒送他一籮筐金蘋果?他給的利息可不低呢。”

而君颯卻是點點頭。“這隻能說明……浥落塵很記仇。”

君颯:“所以我跟他之間的仇,怕也是易結不易解,你們恐怕會白費心思了。”

何煦:“……”

這大概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而且搬起的還是原本就在自己腳上的石頭。

“那……他一個乞討之人,又是如何被杜鼇收為弟子?”君颯問。

這個問題何煦沒有回答,或許是牽扯到了浥落塵的私事。她又看向韓沁,韓沁蹙眉想了想。他也是在一年前的端午大典上和浥落塵有過一麵之緣,那時雖覺得這個少年身手不錯,卻也並未仔細調查過。

“據說杜鼇曾經迷戀一個青樓女子。但那女子身份低賤,連個名分都沒有,給杜鼇生了一個女兒杜清淺後被逐出侯府。有人說杜鼇當年突然辭官歸隱遁入道門,就因為聽聞這個女子的死訊。杜鼇離家時,生怕嫡妻把她看作眼中釘,就把她帶出杜家,想托付給竹山舊友。誰知舊友不幸早逝,在舊友遺孀那裏見到了收留的孤兒浥落塵。因浥落塵長相酷似那個青樓女子,所以才收為弟子,悉心培養。”

君颯暗中挑挑眉,這個理由她可不怎麽相信。杜鼇是什麽人,怎麽可能僅僅因為容貌相似就天天把他帶在身邊悉心培養,連自己的嫡長子杜青成都丟在府中不管不問,他腦子進水了不成?忽然,她有些八卦地想,浥落塵……不會是杜鼇跟那個女人的私生子吧?難道是杜鼇衝冠一怒為紅顏,丟下溫平侯府和整個杜家,自己帶著女兒就和浥落塵母子匯合私奔了?

嗯,這樣一來,杜鼇給浥落塵在外購置田莊地契宅院之類的事也就說得通了。雖然不能讓他認祖歸宗,卻給了他可以享受幾輩子的私產。

君颯正想著,吳垠在一旁忍不住開口了。“我可不可以打個岔?我隻是想知道,你們……為什麽要對我們保密?”

這話讓三個男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何煦說:“這是我們那邊幾乎約定俗成的事。不透露我們的來曆,不讓你們知道我們的存在。”

“可是為什麽呢?既然不想讓我們知道,又為什麽要派人到這邊來呢?”

沉吟片刻,蘇園林道:“吳垠,你知道曆史上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給美洲的土著居民帶來了什麽嗎?如果被外麵的人知道了我們的存在,在我們沒有自保能力的情況下,又將會給我們的故鄉帶來什麽呢?”

吳垠心中一凜。

滅頂之災,是這個意思麽?

韓沁說:“即便不是滅頂之災,即便是和平相處,即便這邊的人打著扶持的旗號對西涼伸出援手。吳垠,憑你對近代史的了解,應該不難明白,如果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片土地上的人沒有絕對的實力,沒有一個讓外族震撼和敬畏的力量,不管說什麽,談什麽條件,都是沒有底氣,沒有退路的。”

何煦又補充到:“其實,西涼人在先人留下的點滴記錄裏隱隱約約知道自己的先輩是飄洋過海而來。於是,也有人想出海探尋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發源地。有人陰差陽錯來到了那裏,傳說中那裏一片富饒,但他們看到的景象卻截然相反。因為那不是歌舞升平的祥和之地,相反,那裏一片破敗,橫屍遍野,四處都是慘絕人寰的景象。

“他們看到,那邊有著恐怖的武器,可遠遠地地致人於死地。有些人被說著聽不懂的話的人捉住,殘忍的殺害了。剩下的人,拚死才逃了回來。

“回去之後,消息一夜傳遍西涼。於是各國詔令下達,再不許出海去那恐怖的地方,所有人不得透漏西涼的情況。因為他們深知,西涼各國間的戰亂最多不過是屠城的災難,但那邊可能帶來的卻是滅絕。那時的景象,讓西涼人至今難以忘懷,至今仍高度防備。”

“那,大約是一百年前的事吧。”韓沁補充道。

一百年前的話……

吳垠一驚,近代的中國,飽受欺淩,戰事不斷。

盡管有禁令,但在之後仍有人偷偷跑出來,情況仍和第一次差不多。但他們是有備而來,冒死帶回一批武器,妄圖用它們稱霸西涼。這在西涼也引發了一場戰亂,海蜃宮在重創中鎮壓了叛亂後,便對出入西涼的船隻嚴格管理。

直到幾十年後,海蜃宮才派出了一隊人重返海那邊察看。而彼時的衢堂市已是車水馬龍,一片繁榮。盡管如此,那些人仍不敢透露什麽,隻在這邊潛伏下來,慢慢才發現這邊神奇的同時也有恐怖的東西。他們想掌握這一切,但後來發現這太難了。再後來,西涼人一致決定,先暗中把這些竊取為己用。在他們能保證自己足以與這邊抗衡,足以自保之前,不得透露西涼的情況。

蘇園林平靜地繼續說:“海蜃宮隔段時間就會派些人過來,這其中包括我。我覺得,如果想讓西涼人了解這邊的世界,就要讓他們能在這邊生活一段時間。不是潛伏,而是和他們一同生活。我知道西涼至今還排斥這邊,認為與這邊牽扯上關係帶來的隻能是災難,尤其是那些長老。而年青一代接受力好,可塑性強,思想沒那麽頑固。讓他們在這邊校園裏學習,是最好的方法。”

但這就牽扯到了戶口、檔案等一係列問題。蘇園林覺得,如果自己辦一所學校就會方便很多。為此他做了很多準備,遊說了很多人,取得了資金支持。蘇杭中學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建立的。

“當然我也知道,讓年青人們一下子融入是不可能的,所以學校也盡校量保持了些西涼特色。比如學校建築風格,節日慶祝的習俗,選修課……”

吳垠終於知道,為什麽蘇杭園四處一派古色古香,秀美如同江南園林;為什麽學校那麽重視傳統節日傳統文化;終於明白學校開設的選修課為什麽會包括武術、書畫、古器樂,甚至刺繡一類……

“所以,我們這些西涼來的學生,除語文體肓外,常常科科大紅燈籠高高掛。”何煦說到此,忍不住笑了,“因為星族尚武,我們常常三更半夜在蘇校長的這間辦公室裏集訓。所以,我們上課常常精力不充足,睡覺打盹……”

吳垠抬眸,看了看這空闊而奢華的辦公室。無怪乎這裏留了如此大的空地,有各種器材,居然是是西涼人半夜秘密訓練的場所。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在現實中,可周圍這一切,的確太過真實了,不可思異的真實。

一切,似乎都那麽牽強,可似乎,一切又在她之前不曾留意的地方環環相扣,順理成章。

“可是……”忽然,她想到了什麽,“為什麽沒有人知道西涼的存在?在科技如此發達的當今,怎麽會探測不到一塊大陸呢?”

何煦卻不由笑了。“是啊,為什麽呢?科技先進如你們的世界,都回答不了的問題,我們,又怎能答得出來?”

“這……這是什麽邏輯呢?”

吳垠看著何煦,又看看蘇園林和韓沁。

“吳垠,你覺得,人類真的可以解決所有迷題嗎?”也許覺得何煦問得不夠清楚,韓沁又換了種問法,“你覺得,大自然中的秘密,人類真的都破解了嗎?有多少現象人們解釋不了?又有多少海域有未解之迷呢?”

大腦飛速旋轉,吳垠知道世上有許多未解之迷,而海洋中……

“百……幕……大三角?”她問道,看著那三人。

幾人又是麵麵相覷,最後還是何煦開了口。“這也是我一直不知道怎麽解釋的……我們也不知道。在這邊,所有資料上,都沒有一絲西涼的痕跡……”

最後,蘇園林說:“我父親姓蘇,母親姓杭。而學校雖然是我一手創建,卻是三川杭氏出了絕大部分資金。隻是不是我的助理杭璟陸,而是他的祖父,也就是我的舅舅杭馳。這,就是蘇杭中學得名的真正原因。”

人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而這裏,外有衢堂,內有蘇杭。

君颯看著眼前的一切,深吸了一口氣。這,就是她今後一兩年要生活的地方。